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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嘎的声音和走近的脚步声在耳边放大,苏媛趴伏在冰冷的雪地上,心脏擂鼓般狂跳,全身肌肉却紧绷着保持“虚弱无力”的姿态,连睫毛都不敢颤动。她能闻到皮靴踏碎雪壳的咯吱声,闻到驮兽身上特有的膻味,还有那几个猎户身上传来的、混合了烟熏、汗味和兽皮气息的浓烈体味。
一双粗糙、指节粗大、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喂?还活着吗?”
苏媛适时地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痛苦的呻吟,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缓缓地、艰难地转过头,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脏污不堪,嘴唇干裂出血,额头和脸颊上还有未完全愈合的擦伤和淤青,眼神涣散而惊恐,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濒死遇难者的形象。
映入眼帘的是三张同样被风霜雕刻得粗砺、裹着厚厚皮帽和围巾的脸。最前面蹲着的是个约莫四十多岁、脸颊通红、眼神里带着惊讶和警惕的汉子,刚才说话的就是他。他身后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好奇多于警惕,正探头探脑地看。稍远一点,还有个看起来更沉默、身材也更敦实的老者,正皱着眉头打量着苏媛和她周围的环境。
“是个汉人女子?”中年汉子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汉语嘀咕了一句,又换了一种苏媛听不懂的土语(似乎是某个少数民族的语言)飞快地对身后的老者说了几句。
老者缓步上前,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苏媛破烂的衣物、露出的伤口(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她刻意暴露的),以及她空无一物的双手。他用生硬但能听懂的汉语问道:“你,什么人?怎么一个人在这山里?”
苏媛眼中立刻蓄满了泪水(部分是寒冷刺激,部分是演技),声音颤抖、气若游丝:“大……大叔……救命……我……我是北边……绥远县逃难来的……家里遭了兵灾……爹娘都没了……我……我跟逃荒的队伍走散了……迷了路……在林子里转了好几天……”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绥远?”中年汉子看向老者,“那边好像是闹过乱子。”
老者没说话,只是伸手探了探苏媛的额头(冰冷),又看了看她冻得青紫、布满细小裂口的手。他沉吟着,眼神依旧警惕,但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
“你……你们行行好……给我口吃的……一点热水……我……我快不行了……”苏媛哀求道,气息更加微弱,仿佛随时会昏厥过去。
那年轻人有些不忍,小声用土语对老者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求情。
老者站起身,对中年汉子道:“看她样子,不像装的。这天气,这地方,一个女的能活到现在不容易。”他看了看天色,“带上她吧。总不能真见死不救,丢在这里喂狼。不过……”他看向苏媛,眼神严肃,“丑话说前头,我们就是山里讨生活的穷猎户,没多余的粮食,也只能带你一段,到了山下岔路,你就得自己想办法。还有,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跟紧我们,别惹麻烦。听明白没?”
苏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用力点头,泪水涟涟:“谢……谢谢恩人!我……我一定听话!绝不给恩人添麻烦!”
中年汉子将苏媛搀扶起来。她“虚弱”地几乎站不稳,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年轻人从驮兽背上的口袋里翻出一个粗糙的黑面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她,又用一个皮囊倒了点温水给她。
苏媛感激涕零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饼子,喝着温水,动作尽量显得可怜而无害。食物粗糙冰凉,但对她而言不啻于珍馐美味。温水更是如同甘泉。
猎户们似乎急于离开。他们重新整理好驮队,让苏媛坐在一头相对温顺的驮兽背上(她假装努力攀爬,中年汉子托了她一把)。队伍继续沿着山谷,朝着他们原本要去的方向(出山)行进。
坐在驮兽背上,苏媛一边小口吃着饼子,恢复体力,一边仔细观察着这几个救命恩人。他们显然不是普通的山民。装备虽然简陋,但很实用,对山林极其熟悉,行动间带着猎人特有的警觉和默契。他们说的土语她听不懂,但从只言片语中,似乎提到“交货”、“老地方”之类的词。可能是走私毛皮、药材的猎人,或者……与山外有某种秘密交易。
这反而让她稍微安心。这样的人,通常对官府没什么好感,甚至可能本身就是躲避官府稽查的。只要她不暴露真实身份,或许能相对安全地跟着他们离开这片被严密封锁的区域。
途中,中年汉子(自称老根)和年轻人(叫阿木)偶尔会和苏媛说几句话,多是问她“绥远”的情况(苏媛半真半假地编造),或者提醒她抓紧、注意树枝。那沉默的老者(被称为“巴图大叔”)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走在最前面探路,或者警惕地观察四周。
休息时,巴图大叔走到苏媛身边,递给她一小块风干的肉条,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你的伤,不全是摔的。有刀伤?”他指了指苏媛手臂上一道较深的划痕,那是之前躲避追兵时被岩石划破的,已经结痂。
苏媛心头一凛,连忙低头,做出害怕的样子:“是……是逃难时,遇到……遇到乱兵抢东西,我……我躲的时候被他们用刀划的……”
巴图大叔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走开了。但苏媛能感觉到,他并未完全相信她的说辞。
队伍在山谷中穿行了大半天,下午时分,拐进了一条更加隐蔽、被两座陡峭山壁夹着的狭窄岔谷。岔谷尽头似乎有个山洞,隐约有火光和人声传出。
“到了,今晚在这儿歇脚。”老根对苏媛说道。
山洞不大,但足以容纳他们几人和驮兽。里面已经有了两个人,同样是猎户打扮,正围着一小堆篝火烤着什么。看到巴图大叔他们带着个陌生女人回来,那两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巴图大叔用土语快速解释了几句,那两人打量着苏媛,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苏媛只是低着头,缩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山洞里暖和了许多。猎户们拿出更多的食物——肉干、粗糙的炒面、还有一小袋酒。他们分给了苏媛一份。苏媛默默地吃着,听着他们用土语交谈,虽然听不懂,但从语气和偶尔夹杂的汉语词(“皮子”、“药材”、“关口”、“查得严”)中,她能猜出他们是在谈论这次的“货物”和出山的路径可能遇到的麻烦(官卡盘查)。
这印证了她的猜测。这些人是行走在灰色地带的深山猎户兼走私者。这或许是她离开大山、甚至获取更多信息的机会。
夜里,猎户们轮流守夜,防备野兽,也防备“不速之客”。苏媛裹着老根借给她的一块破旧但厚实的狼皮,躺在火堆旁,假装睡着,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她听到守夜的阿木和另一个人在低声交谈,用的还是土语,但中间夹杂了“东夏兵”、“搜山”、“逃犯”几个词。她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紧接着,她听到巴图大叔低沉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在询问或确认什么。阿木的声音压得更低,断断续续,苏媛只听清了“北边……伤很重……可能藏起来了……”还有“女人……单独……难找……”
他们是在谈论搜山的事!而且似乎知道一些内情!巴图大叔可能不仅仅是个老猎户……
苏媛一动不敢动,呼吸都放得极其平缓。直到交谈声停止,只剩下火堆偶尔的噼啪声和洞外的风声,她才在极度的紧张和疲惫中,慢慢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浅眠。
她不知道,在这些看似救了她性命的陌生猎户眼中,她到底是一个可怜的逃难女,还是一个可能带来巨大麻烦甚至机遇的……特殊存在?而前方等待她的,是安全的出山路径,还是另一个更复杂的漩涡?
山洞外,风雪早已停歇,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洒下,照亮银装素裹、寂静无声的连绵山峦。而在距离这个山洞数十里外的另一个方向,林虎正背着用兽皮包裹的、从猎人窝棚里找到的宝贵食物和一小罐动物油脂,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石屋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他必须尽快赶回去,林枫的伤,拖不起了。
命运的丝线,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深山中,继续以无人预料的方式,悄然延伸、交错。陌路相逢的风雪客,各自怀揣着秘密与目的,在这寂静的冬夜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以及随之而来的、不可预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