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藤丛内的苏媛,已经记不清时间流逝了多久。寒冷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衣物,刺入骨髓,四肢的麻木感正逐渐向躯干蔓延。意识像风中残烛,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飘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刺痛,喉咙干渴得如同砂纸摩擦。
她只能靠意志力,强迫自己每隔一段时间,就极其缓慢、轻微地活动一下脚趾和手指,防止冻伤坏死,同时用最后一点体温,融化指尖勾到的、紧贴地面的雪粒,艰难地润湿嘴唇。
外面的监视者似乎换过一次岗,她能听到不同的脚步声和简短的交接话语。天光透过枯藤缝隙,从明亮转为昏黄,又渐渐暗淡下去。黄昏将至,气温正在急剧下降。
就在她感觉自己即将支撑不住,意识开始涣散时,天地间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持续的呜咽——不是风声,是更沉重、更压抑的,从西北方向滚滚而来的声音。紧接着,狂风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卷起地面和树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白茫茫的、令人窒息的雪暴!
暴风雪来了!
狂风如同发怒的巨兽,嘶吼着掠过山脊,枯藤丛外的世界瞬间被翻卷的雪沫和呼啸声淹没。能见度骤降至不足数尺。苏媛能听到外面监视士兵惊恐的呼喊和咒骂,以及猎犬不安的狂吠。
“妈的!这鬼天气!”
“快!找个地方避风!这平台上待不住了!”
“那藤丛里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这风能把人刮下山!先保住命!去下面那块大石头后面!”
脚步声杂乱急促,迅速远去,被风雪的怒吼吞噬。
天赐良机!苏媛几乎冻僵的神经猛地一振。求生的欲望压倒了身体的极度虚弱和麻木。她开始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挣扎着向外挪动。枯藤枝条刮扯着衣物和皮肤,但她感觉不到疼痛。每一次移动都如同在与沉重的岩石搏斗。
终于,她从枯藤丛的底部缝隙中爬了出来,立刻被狂暴的风雪拍倒在地。冰冷的雪沫灌入口鼻,几乎窒息。她伏在雪地上,剧烈地喘息咳嗽,贪婪地呼吸着虽然冰冷但自由的空气。
不能停留!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趁着暴风雪掩护,趁着监视者暂时躲避!
她挣扎着站起来,辨别方向几乎不可能,四周都是旋转的雪墙。但她记得之前观察时,那条可能通往更高处、更复杂地形的沟壑,就在枯藤丛右侧上方。她朝着那个大概的方向,逆着狂风,手脚并用,开始攀爬。
风雪如同一堵移动的白色高墙,拍打得她睁不开眼,站不稳脚。她只能伏低身体,几乎是贴着陡峭的坡面,一点一点向上挪。狂风卷起的雪粒像沙子一样打在脸上,生疼。每一次将手或脚插入积雪寻找支撑点,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而且随时可能踩空滑坠。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不知道爬了多高。意识在体能极限和恶劣环境的双重压迫下,再次变得模糊。只有一个念头在支撑着她:离开那里,向上,向着可能更安全、更复杂的区域……
突然,脚下一空!她踩到了一块松动的、被积雪虚掩的岩石,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沿着一个陡峭的雪坡翻滚下去!天旋地转,冰冷的雪不断灌入领口、袖口,世界只剩下翻滚的白色和撞击的钝痛。
不知翻滚了多远,她重重地撞在什么东西上,停了下来。是几棵生长在陡坡上的、低矮但坚韧的灌木,拦住了她。
她躺在雪窝里,浑身剧痛,几乎散架,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暴风雪依旧在头顶肆虐,但这里似乎是个背风的凹处,风力小了很多。雪花静静落在她脸上,冰冷,却有一种诡异的安宁。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动了,再动可能真的会死。就在这里,听天由命吧。如果冻死,或许也是一种解脱……不!不能放弃!林枫可能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还有那么多未竟之事……
她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双臂抱住膝盖,将头埋入臂弯,尽量减少暴露面积和热量散失。然后,她放任自己沉入那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之中,只有那一点微弱但执拗的求生之火,还在灵魂深处,倔强地摇曳着。
……
同一场暴风雪,也袭击了更深山中的废弃石屋。
狂风裹挟着雪片,从石屋破损的屋顶和墙壁缝隙中灌入,吹得篝火明灭不定,发出噼啪的爆响。林豹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石块、泥巴、枯枝——拼命堵着漏风处。林枫靠在最背风的墙角,身上盖着林虎留下的所有衣物和干草,依旧冷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腿伤处传来一阵阵更甚以往的、带着灼热感的抽痛,伤口很可能因为恶劣环境和移动而再次恶化、感染了。
“圣者,您怎么样?”林豹焦急地问,将一块烤热的石头用布包好,塞到林枫怀里。
“还……撑得住。”林枫的声音抖得厉害,“这风雪……对我们不利,对追兵……也未必有利。他们……可能也会收缩……或暂停行动。”
“林虎哥还没回来……”林豹望向被风雪封堵的门口,满脸担忧。林虎一早就出发去探查“野狐沟”方向,现在暴风雪骤起,他在外面凶多吉少。
“相信他……他能应付。”林枫闭上眼,忍受着伤痛和寒冷,“我们必须……熬过去。等风雪稍小……如果林虎带回消息……我们就得做决定了。”
是继续困守这个日益危险的石屋,还是冒险转移,去寻找王石头可能知道的、更隐秘的栖身地?抑或是……尝试与可能也在附近山中的苏媛汇合?每一个选择,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风雪咆哮,仿佛要将整座山峦撕裂。石屋在风中摇摇欲坠,如同他们此刻岌岌可危的命运。
……
定北城,周昊站在廊下,望着外面骤然凶猛、天地变色的暴风雪,眉头紧锁。这样的天气,搜山行动不得不暂停,甚至已经进山的部队也可能面临危险,需要紧急避险或回撤。
“传令马校尉及各部,”他对身后的传令官道,“暴风雪期间,以保存兵力、确保安全为第一要务。可收缩至预设避风营地,加强警戒,但暂停大规模搜索行动。尤其注意陡峭山地和谷地,严防雪崩和迷途失温。”
他顿了顿,补充道:“令靖安司加派人手,监控‘野狐沟’及周边所有村落,特别是药铺、医馆、以及任何可能出售或囤积粮食、御寒物品的店铺。这种天气,若有外来者或受伤者,最可能尝试混入村落获取补给。若有发现,立即上报,不可打草惊蛇。”
暴风雪打乱了他的部署,但也给了他一个新的机会——如果林枫苏媛还活着,他们也必然被困在风雪中,饥寒交迫,伤势恶化。他们要么冻死在山里,要么……被迫冒险接近人类聚居点。只要守住那些可能的补给点,就等于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他回到书房,看着地图上被标注出来的两个围困区域。风雪会掩盖痕迹,也会暂时阻断联系。不知道那两个人,能否熬过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
……
野狐沟外五里,一处猎人废弃的临时窝棚里,林虎正裹着一块破烂的兽皮,对着好不容易点燃的一小堆火取暖。他成功接近了野狐沟,远远观察了情况。
村子不大,但村口有官兵设立的哨卡,进出盘查严格。他没有发现王石头,也没找到安全接触当地人的机会。就在他准备返回时,暴风雪突然降临,他只得躲进这个偶然发现的窝棚。
窝棚里还有些猎人遗落的、早已干硬的肉条和一小袋发霉的粟米,还有半罐凝固的动物油脂。这对林虎来说简直是宝藏。他烤热了肉条,煮了一小锅粟米粥(用雪水),狼吞虎咽地吃下,体力迅速恢复。
他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雪声,心中担忧着石屋里的林枫和林豹,也记挂着下落不明的苏媛。但他知道,急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等风雪稍歇,带着食物和探查到的情报(村子有官兵,戒备森严)回去。或许……还可以利用这个窝棚,作为一个备用的中转点或联络点。
他检查了窝棚的结构,还算牢固,位置也隐蔽。他将剩下的食物小心藏好,添加了燃料,确保火种不灭,然后蜷缩在火堆旁,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等待着风暴过去。
阴山在暴风雪的淫威下颤抖、呻吟。三个逃亡者,分别在枯藤丛下的雪窝、摇摇欲坠的石屋、以及猎人窝棚里,与死亡和寒冷进行着最后的搏斗。而搜捕者则暂时退回了营地和村落,舔舐爪牙,等待天气好转后,发起更致命的一击。
风雪隙光,短暂地扰乱了棋局,也让绝望中的生机,有了一丝极其微渺的、不可预测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