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护城河旧河道旁茂密的枯芦苇丛中,传来轻微的水响和压抑的咳嗽声。林枫和苏媛从那个仅容一人爬出的、被淤泥和苇根半掩的缺口挣扎出来,浑身浸透污秽的泥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脸上、手上沾满黑泥,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寒冷刺骨,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暂时忘记了这些。
按照胡老板所说,他们辨认方向,朝着东边那片稀疏的柳林踉跄前行。半里路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对精疲力尽、浑身冰冷的两人而言,却显得格外漫长。终于,在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下,他们看到了那辆破旧的、散发着更浓烈气味的粪车,以及蹲在车辕上抽着旱烟的驼背老头——老耿。
老耿看到他们这副模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默默指了指粪车后面一个用破草席半遮着的空位——那里原本大概是用来放空桶的,勉强能蜷缩两个人。“上来,抓紧。”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没有选择,林枫和苏媛咬牙爬了上去,蜷缩在那狭小恶臭的空间里。老耿挥动鞭子,老牛拉着粪车,吱吱呀呀地沿着一条偏僻的土路缓缓而行。粪车的恶臭成了最好的掩护,路上偶尔遇到的早起农人或兵丁,都嫌恶地远远避开。
另一边,林虎和林豹混在几辆粪车中间,低头忍受着守门兵丁挑剔而厌恶的检查。盘查比平时严格许多,兵丁捂着鼻子,用长矛挑开覆盖的草席,仔细查看每个挑粪工的面孔和随身物品。林虎手臂的伤虽然遮掩在破棉袄下,但脸色苍白,引起了注意。
“你,抬起头来!”一个什长指着他。
林虎心头一紧,慢慢抬起头,脸上也刻意抹了些污秽。什长盯着他看了几眼,又瞥见他棉袄袖子上一处不起眼的深色痕迹(渗出的血)。“袖子怎么回事?”
“回军爷,早上……早上摔了一跤,被瓦片划的。”林虎粗着嗓子回答,努力让自己显得笨拙。
什长将信将疑,正想让他撩起袖子查看,旁边另一辆粪车的一个木桶突然歪倒,里面残余的秽物洒了一地,恶臭扑鼻,引来一片骂声和混乱。趁着这当口,带领林虎林豹的那个沉默少年突然扯了林虎一下,低声道:“快走!”三人随着其他被恶心到的挑粪工一起,快步通过了城门。那什长被秽物和混乱分了神,再回头时,已找不到刚才怀疑的对象,只得晦气地骂了几句,催促后面的人快走。
两路人马,以各自不堪的方式,险之又险地逃出了已然戒严的归绥城。
……
老耿的粪车没有走大路,而是在乡间小径上七拐八绕,最终停在距离归绥城约二十里外的一个偏僻村落外。这里有几间废弃的土坯房,看样子是以前守瓜田或看林人住的。
“只能送到这儿。”老耿停下牛车,依旧没有多余的话,“往北五里有个三岔口,往东是去怀安镇,往西是去山里。你们自己选。”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浑身污秽、瑟瑟发抖的两人,从怀里掏出两个硬邦邦的、冰冷的杂面饼子,放在车辕上,然后调转车头,吱吱呀呀地原路返回了。
林枫和苏媛知道,胡老板的“帮助”到此为止。他们必须立刻清理自己,决定下一步去向。用破屋里残存的、结了冰的雨水勉强擦洗了脸和手,换上包袱里仅存的、相对干净但同样单薄的衣物(原本备用的),两人分食了冰冷的饼子,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
“不能去怀安镇,那里是交通节点,必定盘查严密。”林枫看着北方阴沉的天空,“往西进山,山里有猎户、炭窑,更容易躲藏,也便于寻找食物和暂时栖身。但冬季入山,风险也大。”
“进山。”苏媛毫不犹豫,“我们需要时间喘息,也需要重新联系林虎林豹。山里更隐蔽,周昊的网暂时没那么密。而且……”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山里或许也有‘种子’。”
他们决定先往西,寻找一个合适的藏身点,同时设法留下“幽灵”的标记,希望林虎林豹如果逃出来,能够看到并循迹找来。
……
定北城,周昊的书房气氛凝重。归绥的最新急报已经送来:确认逃脱者即为林枫、苏媛及两名护卫无疑。胡有财(胡老板)已被靖安司控制,经初步审讯,交代了协助其通过排水暗渠和伪装粪车出城的事实,但坚称是被胁迫,且不知四人具体去向,只提供了城外接应人老耿的信息和老耿可能的送达范围。
“老耿已经找到,但他说送到村外废屋后即离开,不知四人去向。”总旗汇报,“以废屋为中心,方圆三十里内的村落、道路均已设卡盘查,山林入口也加派了巡哨。但……冬季山林辽阔,若其一心隐匿,搜寻难度极大。”
周昊面色沉静,但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频率显示着他内心的紧绷。“胡有财的生意网络、所有联系人,彻底清查,挖出可能存在的其他协助者或知情者。老耿的背景、亲属、日常交往,也要细查。另外,归绥城内,与‘林家’有过接触的所有人,特别是那个寡妇王氏、皮货商老赵,以及其他可能被其煽动过不满情绪者,全部纳入监控名单,深挖他们近期言论、行为有无异常,是否可能成为其在城内的潜在眼线或传递点。”
他走到大幅北境地图前,目光落在归绥以西那片连绵的山岭。“他们最大的可能,是遁入山中。传令驻守山口的营寨,加强巡逻,封锁主要进山通道,严查出山人员物资。同时,招募熟悉山林的猎户、药农作为向导,组织精锐小队,以追捕逃犯为名,入山进行拉网式搜索,重点排查废弃的炭窑、猎屋、山洞。告诉带队将领,林枫苏媛极度危险,且精通潜伏伪装,发现踪迹不可贸然行动,立即上报,调集优势兵力围捕。”
“将军,是否发布海捕文书,悬赏通缉?”总旗问。
“发!将林枫、苏媛及两名护卫的画像(根据归绥目击者描述修正)下发至北地各州县,乃至邻近州府,悬重赏缉拿。同时,通告各关卡、驿站、车马店、渡口,留意形迹可疑的两男两女或分开行动的陌生人。”周昊顿了顿,“特别要注明,此四贼可能伪装成难民、行商、猎户、乃至夫妻、兄妹等多种身份,极度危险,发现线索立即上报,切勿单独接触。”
一道道命令迅速发出,一张以归绥为中心,覆盖北地乃至更广范围的天罗地网,被周昊有条不紊地铺开。他要让林枫苏媛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
辽东,佟瞎子很快也通过自己的渠道,风闻了归绥城发生的“大搜捕”和“要犯脱逃”事件,甚至模糊地听说了可能与一男一女有关。联想到之前手下在草原打听到的“一男一女”神秘队伍,他心中那点猜疑愈发强烈。
他立刻写了一封加密信,通过林掌柜的渠道紧急发往费尔南多处。在信中,他夸大其词地声称自己“可能已经接触到了‘圣者’势力的边缘”,并暗示归绥的事件或许就是“圣者”力量在东夏境内的“一次重大行动”,虽然暂时受挫,但显示了其依旧存在并有能力制造麻烦。他再次强调需要更多资金支持,以“巩固联系”和“扩大在东夏内部的影响网络”。
这封信带着佟瞎子的贪婪和臆测,漂洋过海,再次投向未知的南方。
……
寒风呼啸着穿过废弃的土屋。林枫和苏媛已经离开,朝着西边黛青色的山岭走去,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很快就被风吹乱的脚印。他们不知道林虎林豹是否安然脱身,也不知道周昊的网正以多快的速度向他们罩来。
他们只知道,必须继续往前走,像真正的幽灵一样,融入更深的寒冷与孤寂,在绝望的土壤里,埋下或许永远无法发芽的复仇种子。归绥城的惊魂一夜,只是这场漫长而黑暗的逃亡与对抗中,一个浓墨重彩的注脚。真正的考验,随着他们踏入白雪覆盖的荒山,才刚刚开始。而猎人的号角与猎犬的吠声,似乎已隐隐从身后的地平线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