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湖面像一张被轻轻抹平的宣纸。陆屿背着竹篮,里面躺着昨晚糊好的纸鸢,骨轻如羽,纸面被他用明矾水细细刷过,微微发亮。苏晚把玻璃瓶塞进衣袋,桂花的香像一小团被藏起的火。
“你把线绑紧了吗?”她边走边问。
“新做的挡头试过了,放线会稳。”陆屿扬了扬手里的线轴,伞骨做的小圆片轻轻转动,发出极轻的响。
他们在湖畔找了一片风大的草地。柳条垂在水面,像蘸着水的笔。苏晚把纸鸢举过头顶,等一阵风来。陆屿往后退,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线在他指间一寸一寸抽出去,纸鸢先抖了抖,随即被风托住,像一只突然醒来的鸟,稳稳地升上去。
“放。”他低声说。
苏晚松开手,纸鸢便顺着风势往上走。她跟着跑了两步,笑声被风带到更远的地方。阳光从云缝里泄下来,湖面闪了一下,像有人在纸上点了一滴金粉。
“往左一点。”陆屿拉了拉线,纸鸢在天上打了个小小的弧,像在回应。他的眼睛跟着纸鸢移动,像在看一段慢慢展开的心事。苏晚站在他旁边,忽然觉得,这根线像把两个人连得更紧了些。
“你看,”她伸手指向湖心,“那边有一只小木船。”
一个老人坐在船头,戴着草帽,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竹竿,慢慢点着水。船尾绑着一面小小的白旗,被风翻来翻去。陆屿眯起眼,像是在辨认什么。
“像是测量水位的。”他说,“秋天水落得快,湖面会退。”
纸鸢越飞越高,线也越拉越紧。忽然,风势一偏,纸鸢猛地朝一边坠下来,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扯了一下。苏晚下意识“啊”了一声。陆屿没有慌,他往前小跑了几步,轻轻一带,又把线松了松,纸鸢在空中抖了抖,稳住了。
“风在变。”他说,“我们跟着它。”
他们沿着湖岸走,纸鸢在天上画着不规的线。风里有潮润的味道,夹着远处芦苇的青涩。苏晚把玻璃瓶拿出来,打开盖子,让香气和着风一起吹出去。
“你说,”她侧头看他,“如果把香放在风筝上,会不会让风也带着味道?”
“可能会。”陆屿笑,“但风不一定按我们的想法走。”
“那就让它自由一点。”苏晚说,“我们也一样。”
午后,风渐渐稳了。他们把纸鸢收回,线在指间一寸一寸卷回去,像把一段光收进掌心。苏晚把纸鸢小心地放进竹篮,像安放一只刚从远路归来的鸟。陆屿把线轴扣好,挡头的小圆片轻轻一响,稳稳当当。
“今天它很听话。”苏晚说。
“它也在学。”陆屿说,“风大的时候,学会不逞强。”
他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吃了早上买的青团,甜香从舌尖慢慢铺开。湖面像被谁轻轻吹了一口气,起了细细的纹。苏晚把笔记本摊开,纸页被风翻了两下,停在“桂香入怀,篮影随行”那页。她在旁边写:“湖光寄远,纸鸢试风。”
“你看,”她忽然说,“影子也会飞。”
陆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纸鸢的影子落在水面,被风吹得一摇一摇,像在湖面上游。他忽然觉得,这一天像被风吹得很薄,薄到可以轻轻叠起来,收进竹篮。
夕阳往西边走,云被染成一层一层的橘。远处的小木船慢慢靠岸,老人收起竹竿,朝他们点点头。陆屿也点头回礼。他看着那面白旗,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明天,”他说,“我们去看看老城的布行。你的纸鸢用的纸太薄,我想找一种更挺的,风大也不容易折。”
“好。”苏晚笑,“我们把每一次风都当成一次练习。”
“把每一次折,都当成一次修。”他接上去。
他们把东西收好,往回走。竹篮在陆屿臂弯里轻轻晃,篮沿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弯跟着他们走的月牙。风从背后推来,带着桂花的香,推着他们往更亮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