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二十,深水湾。
窗帘没拉严,一缕光像薄刃,横切在沈栀意眼皮上。
她睁眼,第一反应是去摸膝盖——
伤口结痂,被夜风蹭得发痒,指腹一刮,脆片般的血痂掉下来,露出粉色新肉。
耳边有键盘声,低而快,像雨点砸在金属屋顶。
她侧头。
傅时宴坐在床尾单椅,膝上笔电,屏幕光映得他轮廓更冷,睡衣领口斜斜敞着,锁骨那道旧疤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
沈栀意撑起上半身,浴袍带子松了,她懒得系,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傅总起这么早,对股价有帮助?”
男人指尖停顿,抬眼:“港媒七点到,给你二十分钟洗漱。”
“媒体名字?”
“《苹果》《东网》《明报》,外加一个TVB娱乐组。”
沈栀意吹了声口哨,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地暖,一步一个懒散的脚印。
进浴室前,她回头:“早餐有什么?”
“虾仁炒蛋、黑咖啡、无油吐司。”
“我要加个冰淇淋。”
“早上零度。”
“所以要吃冰的,”她笑,眼尾弯出一点脆裂的艳,“让镜头相信,我天生体热,不怕冷。”
傅时宴合上桌电,声音低淡:“随你。”
六点四十,客房部送来衣服。
一条男装白衬衣,一条女装牛仔裤,标签被剪掉,看不出品牌,却熨得笔直。
沈栀意把衬衣抖开,发现袖口绣着极小的“F”——暗红,像血线。
她没问,直接套身上,下摆盖到臀,挽起两折,露出细瘦手腕。
牛仔裤是27码,她穿26,腰头松垮,她找了根吉他拨片,在皮带扣里多绕一圈,算解决。
镜子里,人干净得近乎苍白,唇色却自带艳,像被雪冻过的樱桃。
她抬手,把低马尾扯松,几缕碎发垂到颈侧,再蘸点清水,拍到脸上,假装刚跑完步。
最后,从吉他箱暗袋摸出那枚旧拨片——
塑料边缘磨到发白,中间裂一条细缝,她把它穿进银链,挂到脖子上,藏进衣领。
那是她给自己加的“护身符”,也是镜头最爱的“故事感”。
六点五十八,门铃响。
傅时宴开门,一身灰白家居服,头发吹得半干,额前碎发垂下,比昨夜年轻三岁。
沈栀意站在他半步后,脚尖抵着男人拖鞋边缘,像刚被吻醒,又羞于见光。
闪光灯瞬间炸成白昼。
TVB镜头最先推进,女主播粤语快语:“傅生,传闻你同沈小姐秘恋半年,可唔可以回应一下?”
傅时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掌心自然落在沈栀意腰后,隔着衬衣,温度滚烫。
沈栀意微不可察一颤,随即抬眸,对镜头弯出标准弧度的笑,露出一点齿尖,像猫刚偷腥。
“不是秘恋,”男人声音低缓,却足够收音,“是我在追她,追得很难。”
一句落,快门声更疯。
沈栀意适时低头,耳尖泛红,手指去勾他袖口,指尖在“F”字母上停半秒,再滑进他掌心。
镜头捕捉特写——
十指交扣,女方指节有细小伤痕,男方虎口一道旧疤,像天生一对。
《苹果》记者递麦:“沈小姐,昨日你出席公益活动,讲到出身乡村,可唔可以说说同傅生怎么认识?”
沈栀意抬眼,声音带着晨起的颗粒感:“五年前,我在横店跑龙套,傅先生去探班,借我一把伞。那天也下雨,我跑太快,把伞骨跑断,一直没机会还。”
说着,她侧头看男人,眸光软得像要滴水:“现在,人赔给他,够不够?”
傅时宴低笑,拇指摩挲她手背:“利息我再慢慢收。”
——
十分钟后,媒体被请下楼。
门合拢,客厅瞬间安静。
沈栀意立刻抽手,走去吧台,倒一杯冰水喝,喉咙滚动,压下恶心。
傅时宴跟过来,靠在酒柜,看她:“利息那句话,是现编?”
“嗯。”她抬手,把嘴角沾的水珠抹掉,“媒体爱听。”
“伞的桥段?”
“真事,只是时间错位。”她放下杯子,声音淡,“五年前,我确实是跑龙套,但你没借我伞,你把我递上去的简历扔进碎纸机。”
傅时宴挑眉,似在回忆。
“想起来了?”沈栀意笑,眼尾却冷,“那天我穿着戏服,满身泥浆,你嫌我脏。”
男人沉默半秒,开口:“所以,今天你把衬衣穿成睡衣,报复?”
“不,是提醒自己。”她转身,背对他,走向落地窗,“脏过的衣服,再白也能看得见泥点。”
——
上午十点,微博热搜爆榜。
#傅时宴首度认爱#
#沈栀意灰姑娘#
#一把断伞定情#
配图全是十指交扣,以及她耳尖那抹红。
粉丝数一夜涨三百万,私信箱塞满“姐姐好配”“姐夫好帅”。
沈栀意滑了几条,关掉屏幕,去浴室卸妆。
再出来,客厅多出一个陌生女人——
三十出头,一身冷灰套裙,短发,眼角一颗泪痣。
“沈小姐,我是傅先生特聘的‘形象顾问’,姓高。”
女人递上名片,中英文烫金,抬头“GH & IMAGE”。
沈栀意没接,只抬眼望向阳台——
傅时宴在讲电话,指尖夹烟,依旧没点,眉心微蹙,像听见什么不利消息。
“傅总让我来给您做‘社交培训’,两小时。”高小姐声音平板,“内容包括:豪门礼仪、两文三语、高尔夫基础、红酒品鉴。”
沈栀意笑,拨了拨湿发:“我片酬按小时算,培训算工时吗?”
“算。”高小姐掏出一叠A4,上面密密麻麻行为细则,“培训合格,傅总额外支付您十万港币。”
沈栀意把毛巾搭脖子,走去冰箱,取出一盒香草冰淇淋,撕开:“高小姐,我膝盖有伤,高尔夫今天免了,先学红酒。”
高小姐皱眉:“早上吃冰,对声带不好。”
“我声带买保险了,两千万。”沈栀意挖一大口,冰得眯眼,“受益人是我,出事也不亏。”
——
下午一点,培训结束。
沈栀意用两小时背完港岛名门谱系,顺便学会分辨82与95年拉菲的口感差异。
高小姐临走前,难得露出笑:“沈小姐,你是我带过最聪明的学生。”
“谢谢。”她送人出门,回头看见傅时宴站在楼梯口,手里把玩一枚银色Zippo。
“下午空档,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医院。”
沈栀意扬眉:“体检?”
“探病。”男人下楼,经过她时,补一句,“江砚在这住院。”
——
沈栀意愣了两秒,才想起这个名字的重量。
江砚,二十六岁,顶流爱豆,她的——
前男友。
分手三年,她提的,微信拉黑,电话换号,所有共同好友默契闭嘴。
如今,他竟在香港住院。
她舔了舔唇,发现冰淇淋余味苦得发涩,像杏仁碎掺了药。
“必须去?”
“媒体已收到风,晚上就会爆料‘昔日情侣医院重逢’,与其被拍,不如主动。”
傅时宴看她,目光像评估棋子,“放心,我会在。”
沈栀意笑,声音却冷:“傅总真贴心,连修罗场都陪我赴。”
“债务合同第7页,”男人转身去拿车钥匙,“乙方需配合甲方一切危机公关。”
——
下午两点,港安医院,VIP楼层。
电梯门开,走廊铺静音地毯,尽头一扇半掩病房门,传出吉他声——
和弦简单,却弹得极重,像在砸琴。
沈栀意听出前奏,是她写的《乌鸦说》。
脚步骤停,傅时宴走前半步,回头看她:“怕了?”
沈栀意深吸一口气,把嘴角弯到练习过的弧度:“怕什么,旧歌而已。”
她抬脚,高跟踩在地毯,无声,却每一步都陷进回忆。
病房门口,透过百叶窗,看见江砚——
少年剃了板寸,左耳包纱布,脸色苍白,锁骨下贴着一枚圆形心电图贴,导线连到床边监护仪。
他低头弹吉他,指尖绷带渗血,染红第六弦。
监护仪“滴滴”响,他不管,只是把和弦砸得更重,声音嘶哑:
“乌鸦说,别回头——”
门被推开,歌声戛然而止。
江砚抬头,看见她。
那一秒,沈栀意仿佛听见世界断电的声音。
——
傅时宴先开口,声音礼貌而疏离:“江先生,听说你住院,我代表京弘来探病。”
江砚没理,只是盯着沈栀意,眼底血丝像裂开的蛛网。
半晌,他笑,声音低哑:“沈栀意,好久不见。”
沈栀意把指甲掐进掌心,维持笑意:“好久,三年零四个月。”
“记得真清楚。”江砚把吉他放到床边,指尖血珠滴在白床单,晕开一朵小小红花。
他抬眼,目光移到她身后,停在傅时宴脸上,“新男友?”
沈栀意侧头,看了傅时宴一眼,男人没说话,只伸手,自然揽住她腰。
她回头,对江砚点头:“是。”
“行。”少年笑,露出虎牙,却毫无温度,“那祝你们,百年好合。”
话落,他抄起旁边水果刀,朝自己左手虎口划去——
血线迸现,监护仪疯狂报警。
沈栀意冲过去,一把握住他手腕,声音终于崩裂:“江砚!你疯了!”
少年抬眼,瞳孔黑得吓人,声音却轻:“乌鸦说,别回头,前面没有光……”
“我回头了。”沈栀意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光在我后面,不在你刀上。”
傅时宴按铃,护士涌进来。
沈栀意被挤到一边,掌心沾满江砚的血,温热,黏腻,像三年前的雨夜。
——
十分钟后,走廊。
沈栀意靠墙,低头看手上血,忽然抬手,把血迹抹到白衬衣袖口,一下一下,像在给“F”字母描红。
傅时宴递来湿巾,她没接,只哑声问:“照片拍到了吗?”
“拍到了。”男人声音低冷,“今晚热搜,预定。”
她抬头,眼眶红,却笑:“那就好,省得我回头再演。”
傅时宴俯身,指腹擦过她眼角,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沈栀意,你刚才那句‘光在我后面’,是台词,还是真心?”
她沉默半秒,伸手,把沾血的手掌贴在他胸口,留下一个猩红掌印。
“傅总,”她声音轻颤,却带着笑,“真心值几个钱?我早抵押给你了。”
——
傍晚,医院外。
雨又开始下,细如牛毛。
沈栀意赤足站在车边,把染血衬衣脱下,扔进垃圾桶,只穿牛仔裤与黑色背心。
傅时宴撑伞,罩在她头顶,伞骨黑,雨线白,像一幅旧电影海报。
她仰头,任雨水冲净手上残血,喃喃开口:“傅时宴,我累了。”
男人“嗯”了一声,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伞面倾斜,世界静音。
沈栀意额头抵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
一下,一下,像远方鼓点,为下一场戏,敲下开场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