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雨下了一夜,终于在黎明前歇了口气,留下湿漉漉的街道和弥漫不散的、混合着泥土与都市废气的水汽味。
维达尔的新安全屋位于一栋不起眼的旧公寓楼顶层。比起琴酒那间充斥着金属、硝烟和消毒水气味的废弃据点,这里更像一个真正的情报中枢。墙面覆盖着隔音材料,多个显示屏占据了一整面墙,服务器机柜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里是电子设备特有的、干燥而洁净的味道。唯一的个人痕迹,是窗边小几上的一瓶单一麦芽威士忌和一只倒扣的玻璃杯。
他褪下沾染了港口血腥和雨气的风衣,随手挂起。里面的黑色高领衫完好地遮住了所有可能暴露的皮肤特征。他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间,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勉强压下了左眼因潮湿天气而持续传来的、细密如针扎的隐痛。
“北极星”的馈赠,亦是诅咒。
他没有休息,而是径直走到主控台前坐下。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接入组织在亚洲区的加密网络。屏幕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那只灰蓝色的左眼瞳孔微微收缩,以惊人的速度捕捉和过滤着瀑布般流下的信息。
朗姆给的名单只是一个开始。他要的是名单背后的东西——联络模式、资金流向、安全屋偏好、甚至那些潜伏者不为人知的习惯和弱点。真正的猎手,不仅要找到猎物,更要理解猎物的思维,预判其每一步逃窜的可能。
几个小时在寂静中流逝。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灰蒙,再透出些许惨白的天光。
一封加密指令在屏幕角落弹出,发自一个无法追踪的节点,但命令的口吻毋庸置疑属于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组织的第二号人物。
【0900。 3号据点。情报联席。贝尔摩德、伏特加与会。——Rum】
维达尔瞥了一眼时间,离会议开始还有四十五分钟。足够他冲个冷水澡,换身衣服,并初步梳理出几条值得在会上抛出的、足以确立他权威的情报线索。
他选择了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气场无需多余的装饰,能力才是他立足的武器。
3号据点隐藏在一家高级会员制俱乐部的暗层。隔音门在身后合拢,外界的爵士乐和谈笑声瞬间被隔绝。
会议室灯光偏冷,长条桌旁已经坐了人。
伏特加坐在靠近门的位置,一如既往地戴着墨镜,身形壮硕,显得有些拘谨而警惕。看到维达尔进来,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对于这位空降的、深受朗姆“赏识”且与大哥关系微妙的新同僚,他保持着观察态度。
贝尔摩德则坐在长桌另一端,姿态慵懒地靠着椅背。她今天易容成了一个相貌普通、气质干练的商务女性,但那双眼睛深处流转的、玩味又洞察一切的神采,是任何伪装都无法完全掩盖的。她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袅袅升起。
“啊啦,看来我们美洲来的新星准时抵达了。”她的声音透过易容面具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真假难辨,“希望东京的湿冷没让你怀念加州的阳光,Verdal。”
“阳光容易暴露目标,贝尔摩德。”维达尔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位置恰好在她与伏特加之间,无形中占据了主导位,“我更喜欢能隐藏行迹的天气。”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轻薄的数据板,放在桌上,目光转向伏特加:“琴酒呢?”
“大哥有别的任务。”伏特加的声音沉闷,“这次会议你来主导。”
维达尔挑眉,看来这是琴酒的态度,也可能是朗姆的直接授意。他不再多问。
贝尔摩德轻笑一声:“那么,会议开始?我们都很好奇,朗姆如此看重的新枢纽,能为我们带来怎样的新视野。”
维达尔没有立即接话。他启动数据板,将屏幕投影到主墙上。最先显示的是东京及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图,上面标记着数十个闪烁的光点,颜色各异。
“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疑似与FBI及相关目标有过接触的信号源、资金流动和人员移动轨迹。”维达尔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做学术报告,“经过初步筛选,排除干扰项,其中十七个点值得重点关注。”
他指尖滑动,地图放大,聚焦港区。“例如,这里。一家看似普通的进出口公司,近一周的电费异常飙升,远超其业务规模。其网络流量模式也显示,在凌晨时段有大量加密数据外传,接收端指向一个已知的FBI海外服务器中转站。”
伏特加身体前倾,墨镜下的脸似乎有些惊讶。这类细节,通常需要更长时间的情报沉淀才能挖掘出来。
维达尔没有停顿,继续切换画面,展示出几张经过处理的监控截图和财务记录。“另外,三名疑似被FBI策反的前组织外围成员,虽然行踪隐蔽,但他们不约而同地在过去一个月内,通过不同渠道,接收过来自同一家信托基金的小额汇款。基金注册地在开曼群岛,但其最终资金流向,与一位我们熟悉的FBI探员——安德森探员的海外活动经费存在交叉。”
贝尔摩德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的玩味稍减,多了几分审视:“效率惊人呢,Verdal。看来朗姆把你从北美调来,确实是物尽其用。”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基础工作而已。”维达尔淡淡回应,目光扫过两人,“我需要行动组的部分权限,调动至少两支外围小队,对其中三个优先级最高的目标进行交叉监视和试探性接触。伏特加,请你协调。”
伏特加看向贝尔摩德,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才点头:“可以。我会安排。”
“那么,下一项……”维达尔切换投影内容,“关于那位‘银色子弹’……”
会议持续了约一小时。维达尔展示了足够多的高价值情报,提出了清晰的操作思路,语气始终保持着冷静和权威,没有征询,只有高效的陈述和部署。他恰到好处地展示了能力,既震慑了可能心存疑虑的伏特加,也回应了贝尔摩德的试探。
会议结束,伏特加率先离开,去安排维达尔要求的行动人手。
贝尔摩德掐灭烟蒂,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维达尔身边。
“很有说服力的表演。”她微笑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看来东京沉闷的工作终于要变得有趣了。你把这潭水搅动起来,不知道会惊出些什么藏在泥里的东西呢,Verdal?”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刚才伏特加坐过的位置,意有所指地继续道:“有些人习惯了按部就班的旧秩序,对于能带来‘新效率’和‘新视野’的人,可不一定都会报以欢迎的态度。毕竟,动静太大,容易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不是吗?”
她的话像是在提醒,又更像是一种隔岸观火的试探,巧妙地将“伏特加”这个符号转化为对组织内部可能存在的、因维达尔到来而感到不安的保守势力的隐喻。
“谢谢提醒,贝尔摩德。”维达尔收起数据板,站起身,与她平视,“但我来东京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维持令人昏昏欲睡的‘旧秩序’。”
他拿起外套,向门口走去。
“平静的水面下才有淤泥。把水搅动起来,才能让所有藏匿的东西都无所遁形,无论是藏在哪一边的。”
离开俱乐部,坐进自己那辆黑色的奥迪,维达尔并没有立刻发动汽车。他看了一眼副驾上那份关于金融公司的详细资料。
第一步已经迈出。情报网的梳理和会议上的亮相初步完成。接下来,是该用一场“意外”的案件,来掩盖组织的资金流向,同时,也借此观察一下东京各方势力的反应了。
他发动汽车,驶入东京渐渐繁忙起来的街道,目光冷静地扫过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丛林。
狩猎,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