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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

混乱的时空……

过了好长时间,阿怨很久没有见到黛媤,直到到了春天。

春讯像一条细线,悄悄缝进院的裂缝里。阿怨踩着被霜咬了一个冬天的青砖,听见鞋底与青苔短促的吻别。

桃花开了,一树粉白在灰瓦下燃烧,像谁把云霞错插成发簪。

风一过,花瓣旋成一场无声的雪,落在掌心,也落在那枚被体温捂化的糖果上——糖纸皱得像受过的委屈,甜味却固执地不肯散。

她坐在树下,手里握着最后一颗糖果。

阿怨把它攥得更紧,仿佛攥住最后一枚信物。黛媤,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轻到不敢用力,一咬就会碎。几个月了,她没有回答阿怨任何呼唤,像被没收了回声。

“黛媤……你还在吗?”

声音刚出口,就被风撕成碎絮。她等了许久,没有任何回应,桃花瓣落在手心,她轻轻捡起,花瓣贴住唇,替她缄默。

指尖触到的新鲜花瓣柔软得近乎虚伪,阿怨松开手,任它飘走。

它掠过她的睫毛,像谁用指腹替她㨸泪,却抹出一道更长的湿痕。她叹了口气,重新把糖果放回口袋,既然黛媤说相信她就会存在,那自己就不能放弃。

她伸出手,想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手指微微颤抖。

“你在哪里……”

风忽然大了,裙摆被掀起,像一面投降的旗。阿怨下意识地拢住乱发,桃花瓣趁机贴上脸,冰凉而轻佻,她闭眼,假装是黛媤的手掌覆上来,带着她袖口常有的花香。

可掌心空荡,连温度都是借来的。

风停了,枝头最后一瓣花摇摇欲坠,像一句迟迟等不到的承诺。

阿怨睁眼,它正好落在脚边,粉得近乎残忍。院墙外,有男孩放起纸鸢,笑声脆亮,像一串玻璃珠落在瓷盘——那是她永远学不会的腔调。

她收回空落落的手,声音很轻。

“是不是……我又变回一个人了?”

声音轻到只有自己听见,却震得胸腔发疼。阿怨弯腰拍去裙上花瓣,它们碎成粉,像被揉烂的胭脂。

桃花树下,泥土松软,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鞋印,可她知道,再过一夜,风会把它们填平,就像填平我所有来过的证据。

“不……你会回来的……”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

她仍站直,把糖块挪到贴近心口的位置。黛媤说过,甜味是信的形状。那么,只要甜味还在,她就还在——哪怕只是一粒米大的光,也足以让整座春天的黑暗却步。

她转身,背对一树空枝。身后花瓣无声坠落,像一场没有悼词的葬。前方是更长的春日,长得足够把呼唤磨成细沙,也足够把细沙撒成路标。

风再次掠过,带走最后一丝花香,却带不走口袋里的甜。

“你会回来的。”

阿怨对着无人的院落说,等桃花谢了,枝头会结出青果,而她会继续等——等一个春天无法没收的回应,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院长姐姐远远地站着,欲言又止,她转过身往回走。

风掠过,带走最后一瓣花,也带走留在树下的影子。

可,影子会追上,就像甜味会追上苦涩——在更长的春日里,终将重逢。

傍晚的风像一条失声的河,从院墙缺口淌进来,把落花推到脚边。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夕阳钉在地上,薄得像一张旧糖纸。

院子空得能听见风穿过桃枝的骨缝。那些粉白的花瓣,上午还热闹得似雪崩,此刻却贴地匍匐,像被谁悄悄按下了静音键。

阿怨数着它们,一朵,两朵……数到第七朵时,视线尽头出现院长姐姐的身影——她站在回廊阴影里,双手交握,像捧着一截无法出口的话。

她转身,把她的叹息关在背后。指尖摸到口袋里的硬块,小小一颗,棱角却硌得人心颤。黛媤走前塞给她的,黛媤说:“甜的东西能叫人活下去。”如今它成了遗物,她不敢剥开,怕一剥开,连最后一点她的气味也会蒸发。

她突然想吃点甜的东西,糖还剩一颗,但这是黛媤给的,她想留着。

她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一颗糖,犹豫了一下,还是舍不得吃,这是黛媤留下的唯一的联系了。

她抬起头,看着满树桃花,虽然院长姐姐在远处偷看,但她知道,这时候不能示弱。

桃花的香气忽然浓得发苦。阿怨仰头,看见满树花盏在风里摇晃,像无数盏不肯熄灭的灯。它们照得人无所遁形,也照出院长姐姐欲言又止的样子。

阿怨知道她在心疼,可怜悯这回事,一旦接受,就等于承认自己是被剩下的那个。

于是阿怨挺直脊背,把脆弱折进骨缝,与她擦肩而过。风掠过耳畔,带走她极轻的一句:“默默……要吃蛋糕吗?”

那一瞬,黄昏的甜味和奶油的幻觉同时涌到舌尖,阿怨却咽回去,只留一个“不了”在空气里,像冷掉的铁。

——“不喜欢甜的。”

其实她在说谎。

她只是害怕,哪怕只是一小口柔软,都会让堤坝决口,让眼泪冲垮好不容易砌好的冷漠。

她已经学会用冷漠来掩饰自己的脆弱。

院长姐姐苦笑,眼角的细纹像被岁月揉皱的糖纸,她轻声提醒:“明天要开学了。”

开学,不过是把孤独换个更拥挤的战场。阿怨点头,声音短促得像刀背敲在砧板:“知道了。” 回廊尽头,阿怨的房门像一张沉默的嘴。推开时,暮色跟着挤进来,把四壁刷成深海。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明天之后,她还是那个独来独往的怪胎。

脱下鞋,脚掌踩到冰凉的地板,像踩在一片无人区。枕头下,那颗糖静静躺着,塑料包装反射出幽微的光,像一颗被流放的星。

阿怨把它贴在唇边,没有咬,只是嗅。甜味从缝隙里渗出,像黛媤最后一次揉她头发时,指尖留下的香。

那气味穿过几个月,仍在脑内发芽,长成一棵看不见的桃树,风一过,就落下一场粉红色的雪。

窗外,夜色把花瓣染成暗红。阿怨蜷进被子,像蜷进一个被世界遗忘的逗号。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打鼓,咚、咚、咚——每一声都在重复同一个名字:黛媤、黛媤。

阿怨把脸埋进枕头,声音被棉布吸走,只剩口型。若她还在,定会拍着背,说:“没关系,我在。”可回应她的只有床板轻微的吱呀,像老人叹息。

指尖再次摸索,确认那颗糖仍在原处——它是她与消逝之间,最后一枚钝钉。

月光移上窗棂时,阿怨终于被疲倦拖进梦里。桃花林在梦中开得比白昼更猖狂,花雨漫天,像一场无声的庆典。黛媤站在树下,仍穿那件裙子,她伸手,掌心躺着剥开的糖,晶莹剔透。奔过去,风却骤然加大,花瓣变成雪片,瞬间将她覆盖。

阿怨喊她,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雪越下越厚,裙子变成白色,像一截被冬天遗忘的河流。

她跪下去刨,只抓到满手冷香。醒来时,泪湿的枕头紧贴在面颊,像另一层皮肤。

窗外,天色微青,桃花静默。阿怨把糖重新握进掌心,塑料纸发出极轻的脆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悄悄应了一声——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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