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豹走吧
申公豹第一家,南域三十七号村。
我们没坐云驾,也没叫虾兵。现在不是摆谱的时候。我拎着个破竹筐,里面装了几块粗盐、两包草药,打扮成走街串巷的货郎。石猛扛着矛走在后面,说是保镖,其实更像是来撑场面的。
村子比想象中还惨。
墙倒了半边,屋顶塌了一角,井口封着烂木板,连条狗都没见着。风一吹,灰扑扑的布条在断墙上晃,像谁家晾的衣服忘了收。
门口蹲着个老头,六十多岁,眼皮耷拉着,看见我们也不动。
申公豹老乡
我把竹筐放下
申公豹换点盐,要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抠鞋底的泥。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雷部的人来过,说过话的人都没了。村长一家就是例子——反抗搬迁,全家被雷劈死,尸体焦黑,连棺材都不敢收。
申公豹我不是官差
申公豹也不替谁传话。我就想知道,你们为啥搬?
老头手抖了一下。
老头李烈说……有妖气。
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老头不搬,就遭天罚
申公豹那你见过妖吗?
他摇头。
申公豹那你见过雷部救过人吗?
他还是摇头。
我掏出一块竹简,巴掌大,空白的。这是系统给的,说是任务奖励,我一直没用。现在看来,正好派上用场。
申公豹你能说多少,我就记多少
申公豹不用名字,不用地址,只说事。说完你走人,没人知道是你讲的。
老头盯着竹简看了半天。
老头村东头老刘家,儿子被拖下水。
他终于开口
老头说是妖怪干的。可第二天,雷部就把地划走了,建了个‘清剿阵台’,谁也不让靠近。
我记下来。
老头西边三家,不肯签搬迁书,半夜房子塌了。
他继续说
老头报官?官就是他们自己。我去告,文书刚递上去,人就被打了出来,腿折了。
我也记了。
一条一条,不多不少,全是实打实的事。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慷慨激昂,就只是陈述。可听着听着,我心里那团火就越烧越旺。
石猛站在我身后,一句话没说,但手一直攥着矛杆,指节发白。
第二家是个寡妇,男人前年被征去挖沟,再没回来。她说雷部发了告示,说那片海域有妖脉,必须疏通,征十人,给三斗米。
寡妇结果去了三十个
寡妇回来五个,都说累死的。可我男人身子好得很,能扛两袋米走十里路,你说他能累死?
我问她愿不愿留下证词。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抓了把灶灰,在竹简背面按了个黑手印。
寡妇我不识字
寡妇但我记得仇
第三家、第四家……有人敢说,有人不敢。有的直接关门,有的假装听不见。但只要开了口,几乎都说得一模一样:逼迁、强占、灭口、栽赃。
一天下来,我攒了十七块竹简。
晚上我们借住在村祠堂。这地方早就没人祭祖了,牌位歪七扭八,香炉里积着灰。我把竹简摊开,一块块检查,确保没漏掉关键信息。
石猛坐在门槛上,望着外面的夜。
石猛你说……他们真的以为自己在行天道吗?
申公豹我不知道
申公豹但我知道他们不怕被人揭穿。因为他们觉得没人敢说。
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们去了隔壁村。
第三天,又换一个。
每到一处,流程都一样:我说来意,百姓犹豫,有人带头开口,其他人慢慢跟进。竹简越来越多,手印也越来越密。
第五天,我们到了最大的渔村——北湾十二村。
这儿还没被清空,还有三百多户人家。听说我们来了,村口围了一圈人。
有个老渔民走出来,白发苍苍,拄着拐杖。
老渔民你是申公豹?
我点头。
老渔民我听过你名字
老渔民断浪礁那个疯子,敢跟龙王叫板的。
我没接这话。
老渔民你们要证据?
他转身对人群喊
老渔民那就让他们看看!
人群让开一条路。十几个年轻人抬出一口大缸,里面泡着东西——是人骨,泡得发白,但还能看出是手脚。
老渔民这是上个月失踪的渔民
老人声音发抖
老渔民雷部说他们是私自出海遇难。可他们的船还在码头停着!他们是被拖进阵台底下活埋的!
我看着那口缸,一句话没说。
我把所有竹简拿出来,铺在地上。一共八十九块,每一块都有手印,有的是血,有的是泥,有的是灰。
石猛拿起红绳,一块块捆起来。最后扎成一卷,足有手臂粗。
他在一张白布上写下四个字:万民血书
然后第一个按下手印,接着是那个老人。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渔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就这么默默上前,按手印,退下。
千人跪地,只为留名。
我站在前面,看着这一幕。
右臂还在麻,脑袋还在疼,可我知道,这事不能停。
最后一个渔民按完手印,天已经黑了。
我把竹简卷带回祠堂,放在桌上。油灯照着那块白布,四个字黑漆漆的,像刀刻的一样。
石猛站在门外,持矛而立。
我闭上眼,靠在椅子上,准备明天再去下一个村。
灯芯爆了个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