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海螺令上跳动的蓝光,手指刚从确认键挪开,后脖颈就窜起一股凉意。不是风吹的,是神识被扫过的刺痛感。雷部监察司那道权限扫描才过去不到十分钟,他们已经盯上我了。
行吧,反正也没打算低调太久。
我把分水将军令塞进海螺令底层协议封存,气息一收,整个人瞬间从神职者模式切换成凡人状态。再往脸上抹两把泥,披上粗麻斗篷,背上货郎担,活脱脱一个沿街叫卖的老实人。
申公豹系统,导航最近的受灾村
系统【目标锁定:南域三十七号渔村】
系统【距离:三百六十里】
系统【预计抵达时间:两个时辰】
我扛着担子跳进海流,顺着水脉图一路北漂。白天不敢靠岸,只能在离岸五里的礁石群打转。直到月亮被云层吞掉,我才摸黑上岸。
脚踩上焦土那一刻,味儿就冲上来了。烧糊的木头混着鱼腥,还有点说不清的腐味。村子不大,屋舍全塌了,墙倒得东歪西斜,像被巨兽啃过一遍。地上裂着缝,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不是雷劈出来的。
我没急着进废墟,先在边缘转了一圈。神识探出去,立刻撞上一层无形屏障——雷印禁制。寻常神职者靠近就得触发警报。好在我现在是凡人,加上静默监听符提前铺路,勉强能蹭进去不被发现。
天快亮时,我在一处塌了一半的地窖口故意摔了一跤,货担散开,盐包滚出来几个。动静不大不小,刚好够里面的人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地窖口冒出个白发老头的脑袋,眯眼打量我。后面又钻出两个老妇,缩在阴影里不敢动。
我蹲在地上捡东西,叹口气
申公豹这鬼地方连个买盐的人都没有,生意真是做到头了。
其中一个老妇突然开口
老妇你……还能走?
申公豹怎么不能走?我又没犯天条。
她抖了一下,没说话。
我继续收拾,嘴里唠叨
申公豹听说这儿闹水妖,被雷神清剿了?真是妖干的?我看这房子倒得挺整齐啊,要是妖怪撞的,不该这么匀称
老头猛地咳嗽两声,摆手
老头别说了!那是雷神降罚,谁敢问原因!
我点点头,从担子里掏出几块干饼和一卷粗布递过去
申公豹给,换点力气钱
没人接。但老妇的眼眶红了。
我也不逼,自顾自坐在石头上啃饼。咸得发苦,是我昨天特地烤糊的。边吃边说
申公豹我路过九个村了,都这样。说是除妖,可一个妖怪影子都没见着。倒是人没了
老头终于忍不住
老头我们这儿……从来没见过妖怪。那天早上,太阳刚出来,天上突然一道雷,直接砸在村中央。灶台炸了,井塌了,人都埋在里面……连逃都来不及。
我停下咀嚼。
老头雷部的人第二天才来,说这里曾是水妖巢穴,列为禁地,不准重建。~
老妇抽着气
老妇我孙子才六岁,他娘抱着他睡,一块砖都没剩下来……”
我低头看腰间的溯源符。它一直安静,像块普通玉牌。
我指着不远处一间烧得只剩半截墙的房子
申公豹那家也供香火吗?
老头摇头
老头穷得连纸钱都买不起,哪来的香火?雷神说有妖气,可我们一辈子捕鱼,什么时候见过会飞的鱼?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腰间的溯源符猛地一烫。
红光从内部渗出来,像血丝爬满表面。它自己飘了起来,离腰带半寸高,开始无声录影。
成了。
我压低声音
申公豹那天雷劈下来之前,有人通知你们躲吗?
老头抬头看天
老头没有。一道光,然后就是响。再睁眼,一半村子没了。
溯源符红光越来越亮,画面已经完整捕捉到废墟全貌和老人的脸。系统轻微震动,提示音在脑内响起:
系统【怨念样本采集完成】
系统【时空回溯影像生成中】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收回符咒,突然觉得手臂发麻。低头一看,皮肤下隐约有蓝紫色纹路蔓延,是残留雷毒开始侵蚀经脉。
我咬牙忍住,把符收回怀里。这玩意儿录得越久,反噬越强。但现在顾不上了。
申公豹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村?别的村没事,就你们遭雷?
老头愣住。
老妇喃喃道
老妇因为……我们不肯搬。去年雷部说要划净化区,让我们迁到北滩。可北滩是死水湾,打不到鱼。我们靠海吃饭,搬过去就是等死。
我明白了,不是除妖,是腾地,他们不搬,就用天雷逼他们搬。
我冷笑一声,心想李烈这招真狠。既不用动手杀人,又能名正言顺占地,还落个“执法严明”的好名声。难怪九年毁九村,一次都没上报天庭。
我收好溯源符,拍了拍裤子站起来
申公豹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没人回答。
我知道他们不敢答。说多了,下一道雷可能真就来了。
我把剩下的干粮和盐全留下,转身往废墟深处走。溯源符还在发热,指引方向——那边有更浓的怨气。
走到一口塌陷的井边,我蹲下查看。井壁焦黑,底部堆着碎瓦。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层灰白色粉末。不是灰,是骨粉。
我皱眉。
这井底下,埋过人。
正要细看,身后传来窸窣声。回头一看,那几个老人没走,站在十步外望着我。
老妇嘴唇动了动
老妇你……不是普通人吧?
我没否认
申公豹我只是个货郎,但我不信天雷会瞎劈。
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老妇我丈夫是村长。那天他去雷部交税,回来就说上面要征地。我们商量着联名上书,结果第三天……雷就下来了。
我握紧拳头,原来如此。他们不是没反抗是反抗了,所以被灭口。
我低声问
申公豹名单呢?联名书在哪?
老妇烧了。什么都烧了
我看着井底,忽然明白李烈为什么选这种手法。天雷落下,证据全毁,死无对证。百姓连哭都不敢大声,怕惹来第二道。
这才是最恶心的地方,不是暴力,是让你连哭的权利都没有。
我站起身,把海螺令贴在井口。它微微震动,开始同步溯源符数据。影像已生成,只要传回系统,就能作为第一份铁证。
但就在这时,手臂上的雷毒突然加剧。蓝紫纹路爬上肩膀,整条右臂几乎失去知觉。
我靠在断墙上喘气,不能倒在这里,我还有三个村要跑,还有八条命要讨。
我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嘴里。是上次对付赵庚时剩下的解毒丹,效果一般,但能撑一会儿。
刚咽下,地窖那边传来脚步声。老头慢慢走过来,手里捧着个破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水。
老头喝点吧
老头这是我们最后一点存水了。
我接过碗,没喝。
碗底沉着些细小的白点,像是骨灰,我懂他的意思,这不是水,是祭品。是对死去之人的念想,我把碗轻轻放在井沿上说
申公豹我会把今天看到的,全都记下来。
老头点头,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我靠着墙坐下,把溯源符贴在胸口。热得烫人,但我知道它录到了什么。
李烈以为天雷能掩盖一切,但他忘了,有些声音,烧不死。
比如一个六岁孩子临死前喊妈妈的声音。
比如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在墙塌下来的前一秒,还在哼的摇篮曲。
这些,都被录下来了。
我闭上眼,等毒性缓解。天快亮了,我得赶在日出前离开这片禁地。
但我不急,因为我知道,从今晚开始,雷部辖区的每一个废村,我都要走一遍。
我睁开眼,看向远处另一片焦土,那里,还有人在等我说话。
我的手指摸到货郎担角落的一枚铜铃。
轻轻一晃,声音很轻。但足够唤醒沉睡的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