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下飘着几缕柴烟，婷婷站在青石阶上没动。她手腕那道红印在阳光底下泛着光，像是刚结痂的伤口。

“走吧。”我伸手去牵她。

她缩回手，袖口扫过我的指尖，凉得像井水。对街有个卖糖画的老头正往铁锅里添蜂蜜，甜腻的味道混着柴火气，在鼻腔里搅成一团。

我们沿着石板路往前走，她忽然停在一家布店门口。玻璃柜台里摆着些银锁，雕的是“长命百岁”四个字。她的手指贴在玻璃上，指甲发白。

“我娘说这把锁能拴住我。”她声音很轻，“可它拴不住你。”

我没接话。老黄牛在后面慢悠悠跟着，蹄子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地敲。

“你说……她是不是还在看着我们？”她又问。

我摇头：“我不信。”

她笑了一声，眼神有点冷：“那你信谁？”

“信你。”我说。

她嗤笑，手指抠着柜台边沿的木刺：“那你现在，信我还是信你自己？”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街边晾晒的被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面破旗。

她转身就走，红绳缠在腕子上，晃得铜钱叮当作响。

我们走到集市尽头时，天已经偏西了。街角有家裁缝铺，门口挂着几匹蓝布。她突然站住脚，从香囊里掏出一叠纸符。

“你还留着这个？”我皱眉。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一张张撕开。碎纸片落在地上，随风打了个旋儿，又被几个孩子踩散了。

“你干什么？”我急了。

她抬头看我，眼圈红得吓人：“你说得对，香灰不是娘娘的眼泪。是灰，就是灰。”

她弯腰抓起一把灰末，猛地撒向空中。风一吹，那些灰扑在我脸上，带着点苦味。

“你疯了？”我伸手想拉她胳膊。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差点绊到门槛。红绳缠着铜钱绕了半圈，勒进她手腕的红印里。

“我疯了？”她冷笑，“还是你从来都没懂过我？”

我喉头发紧，看她把剩下的香灰全扔了出去。铜钱滚到街心，被一辆拉菜的板车碾过去，发出清脆的响。

“你到底想不想活在现实里！”我吼了出来。

她愣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像团枯草。

“你以为你是在救我？”她声音沙哑，“可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低头捡起铜钱，红绳缠在指头上，越勒越紧。她的指甲掐进肉里，指节发白。

“你说你信我。”她低声说，“可你信的，是你想象中的我。”

我伸手想碰她，她却猛地甩开。铜钱从她手里滑出去，滚进路边的排水沟。

她看着沟里泛着水光的铜钱，忽然蹲下来，伸手去够。水有点脏，漂着几片菜叶。

“别弄了。”我拉她胳膊。

她挣开我，硬要捞那枚铜钱。水流冲得她手腕上的红印发亮，像条活过来的蜈蚣。

我一把把她拽起来，她摔在我怀里，胸口贴着我的。她的呼吸有点急，我能感觉到她心跳撞在我肋骨上。

她没推开我，只是仰着脸看我，眼泪啪嗒砸在我下巴上。

“你有没有看见我？”她声音哽咽，“不是那个想逃走的丫头，不是那个烧香磕头的傻姑娘。就……就我。”

我喉头发紧，看她眼底映着晚霞，红得像血。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垂，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

我低头吻她，她没躲。她的唇比平时凉，带着点咸味。她的手贴在我胸口，没推开，也没抱住。

我松开她时，她睫毛还在抖。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拖在地上，像根断了的绳子。

“你从来都没懂过我。”她喃喃说。

她转身走了，红绳在她手腕上晃得厉害。铜钱只剩半截绳子挂在上面，空荡荡地摇。

我站在原地，看她身影消失在街尾。远处传来钟声，像是从山里传来的，又像是从心里响起来的。

老黄牛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我身边，低低地叫了一声。我摸了摸它脖子，毛糙糙的。

“你也觉得我做错了是不是？”我对它说。

它没回答，只是低头啃地上的草根。

我沿着她走过的路慢慢往前走，街边的摊贩已经开始收摊了。一个卖豆腐的妇人拎着竹篮走过，篮子里还剩几块豆腐，晃得叮当响。

我走到街角，看见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她把那枚旧符贴在额头上，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

一阵风刮过来，她头发乱飞。她睁开眼，瞳孔里泛着一层奇怪的红光，像是落日的余晖照进去的，又不像是。

她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听见了什么。

老黄牛突然叫了一声，声音很闷，像是回应她似的。

我弯腰捡起那枚铜钱，上面的字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凹痕。我把它攥在手心，掌心出汗，铜钱滑溜溜的。

老黄牛跟在我后面，蹄子踩得慢，一步一喘。

我们走到镇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她终于停住了。她靠着树干，仰头望着枝条间漏下来的光，嘴角还是那副笑，像在等人，又像在等什么话。

我走近她，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嘴。

她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你还在想我刚才说的话吗？”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轻轻笑了，手指在树皮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白痕。

“你知道吗？”她说，“小时候我娘带我去娘娘庙，我一跪下去，眼泪就往下掉。不是怕，是高兴。”

我盯着她的手指。

“我觉得有人在看着我。”她继续说，“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有人会替我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现在……”她顿了顿，抬头看我，“现在没人告诉我该怎么活了。”

我喉咙动了动，想开口，却被她打断。

“你说你信我。”她靠在树上，眼睛盯着我，“可你信的，是你想象中的我。”

我握紧了手里的铜钱，指甲掐进掌心。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哭过之后的那种笑。

“阿迟。”她叫我名字，“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根本就不是一个值得你爱的人。”

我说不出话。

她伸手碰了碰我胸口，指尖冷得像冰。

“你救的是你自己。”她低声说，“你怕我不信命，怕我不再跪拜娘娘，怕我变成你不能理解的样子。”

她的手滑下来，搭在自己腰上。

“可我就是我。”她看着我，眼里没有泪，也没有光，“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陌生得像个陌生人。

她转身走了，背影瘦得像根竹子。

我站在柳树下，看着她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

老黄牛在我旁边低低地叫了一声。

我抬起头，天已经全黑了。柳树枝条在风里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谁在说话。

我松开手，那枚铜钱滚进了沟里。

我回到镇上时，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我走进一家小酒馆，要了壶酒，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酒有点苦，喝多了舌头发麻。

我看着桌上的杯子，杯底还留着一点酒，晃一晃，像水一样荡开。

我想起她手腕上的红印，那条红绳缠得死紧，勒进肉里，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我想起她撕碎香囊时的眼神，想起她把香灰撒向风中时的笑，想起她问我：“你有没有看见我？”

我喝完了最后一杯酒，站起来往外走。

外面风很大，吹得我站不稳。

我走到街上，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子里走出来。是她。

她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个包袱。

“你要走了？”我问。

她点点头，眼神平静。

“去哪里？”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变了，变得不像以前那个婷婷。

她笑了笑，说：“你不用再管我了。”

我说不出话。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梦里。

我站在路灯下，看她消失在黑暗里。

风吹得我睁不开眼。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昨晚喝的那壶酒还在桌上，杯底还有一点残酒。

我起身走到街上，看见老黄牛在门口吃草。

我牵着它往镇外走。

走到柳树下，我停下脚。

地上什么都没有，连昨天那枚铜钱都不见了。

我仰头看着树梢，枝条在风里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转头，看见她站在路上。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手里没有包袱，也没有红绳。

她看着我，眼神很亮。

“我回来了。”她说。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走近我，伸手拉住我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躲开。

她的手很暖。

旧符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