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底下腾起一股热气,有个女人抱着孩子来讨水喝。婷婷盯着那孩子的银锁链看了很久,直到对方走远才开口:“我娘说我生下来就戴着长命锁,十二岁那年娘娘庙换新锁,她说新打的锁头刻着‘迟’字。”
我手里的搪瓷缸咔哒响了一声。
她转身掀开碎花布帘,露出一段手腕,那道红印像条蜈蚣贴着脉门。阳光照在上面,泛出一层暗红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印子,动作温柔得让人发慌。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不该走?”她突然说,声音很轻,但手指抠进我手腕,指甲都掐进去了,“我自己能站稳。”
我松开手,她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抵在船帮上。船身一晃,她整个人跟着晃了晃,却始终没抬手扶。
对岸茶摊支着蓝布篷子,几个短打扮的汉子蹲在条凳上抽烟,烟头随着老黄牛的叫声抖了一下。
“两位要不要歇歇脚?”船夫把缆绳甩上铁环,锈迹簌簌往下掉。
婷婷没应声,攥着香囊的手指关节发白。我摸出两枚硬币压在船板上,她突然低头笑了,红绳缠着的铜钱在手腕绕了半圈。
“你记得娘娘庙的铜钱吗?”她声音很轻,“那天夜里我摇出来的签,说有缘无分。”
我喉头发紧,看她踮脚把铜钱扔进河里,水面咕嘟冒了个泡。
老黄牛忽然又叫起来,惊飞了芦苇丛里的白鹭。
我伸手想拉她胳膊,她却把袖口缩了缩,自己稳住身子。
对岸茶棚底下,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还在讨水。孩子哭了几声,女人哄着他往屋里去。婷婷的目光追着他们进了布帘,眼神空荡荡的。
“你说……她是不是还在看着我们?”
我没说话。
她也不等我回答,低头开始解香囊。红布一点点散开,里面掉出几撮香灰,落在船板上。她用脚碾了碾,灰末顺着缝隙漏进水里。
“以前娘总说,香灰是娘娘的眼泪。”她声音哑了,“现在你看,它流进河里了。”
我蹲下来想拉她,她却躲开了。
“婷婷。”
“别碰我。”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半尺,却像隔了条河。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却红得异常,像是刚喝过血。
“你信不信她?”她问。
“我不信。”
“那你信谁?”
“信你。”
她嗤笑一声,手指抠着船板裂缝:“那你现在信我还是信你自己?”
我没说话。
她突然站起来,船身剧烈晃动。船夫骂了一句,赶紧稳住桨。她却站在原地不动,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阿迟。”她看着我,眼眶红了,“我要回去一趟。”
“你说什么?”
“我想再回去看一眼娘娘庙。”
她咬着牙,“就一眼。”
我一把抓住她手腕:“你疯了?”
“你才疯了!”她甩开我,“你怕她是不是?你明明什么都不信,为什么不敢让我回去?”
“因为——”我喉咙发紧,“因为我不想你变成第二个我娘。”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婷婷愣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似的。
“你娘的事……你怎么知道的?”她声音抖得厉害。
我咬住嘴唇没说话。那些事本不该在这个时候说的,可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小时候我娘也去娘娘庙求子。”我开口,声音沙哑,“她跪在神像前三天三夜,最后晕倒了才被抬回来。醒来第一句话是‘娘娘答应我了’。后来……她真的怀了,但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
婷婷的脸抽搐了一下。
“所以我不信这些。”我看着她,“但我怕你迷失自己。”
“迷失?”她冷笑,“那你告诉我,我现在算什么?一个跟人私奔的丫头?还是一个背叛神明的罪人?”
“你不是。”
“那你是什么?”她步步紧逼,“你带我出来,却不让我回头?你凭什么替我决定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黄牛又叫了一声。
这次连船夫都停下了桨。
“这河上,不是第一次有人回头……”他忽然说。
婷婷猛地转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船夫重新撑起竹篙,声音低哑,“就是有些事,注定要回头。”
婷婷怔怔望着对岸山林,忽然伸手去够那枚旧符。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捡起来握在掌心。符纸贴着皮肤,烫得她手指一抖。
“我觉得……她没放过我。”她低声说。
我伸手去夺,她却攥得死紧。我们拉扯间,符纸擦过她手腕,留下一道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