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翊坤宫的暖阁,连日来被浓重的药气裹着,连窗棂上的缠枝莲纹,都像是蒙了一层灰。
如懿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宣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吊着一口气。
床边围着海兰、惢心和甄玉,三人皆是红着眼眶,大气不敢喘,只有药炉里的药汁“咕嘟”冒泡的声音,在寂静的阁中格外刺耳。
惢心娘娘的呼吸又弱了……
惢心握着如懿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如懿腕上那串早已失去光泽的沉香木手串,那是如懿刚入潜邸时,弘历送她的。
海兰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方素色帕子,眼泪无声地落在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看着如懿毫无血色的唇,想起当年在潜邸,两人一起在梨树下煮茶的日子,心如刀绞,却只能强忍着哭腔。
海兰·愉妃江太医呢?
海兰·愉妃不是说再煎一剂药就来吗?
海兰·愉妃怎么还没来?
甄玉站在一旁,脸色虽沉,却比两人多了几分镇定。
她刚打发小太监去太医院催江与彬,此刻伸手探了探如懿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声音低沉却稳定。
甄嬛(甄玉)别急,药快好了,江太医也在路上。
甄嬛(甄玉)娘娘只是体力不支,会醒过来的。
话虽如此,甄玉的心却也悬着。
江太医昨日就说,如懿的脉已经散了,能撑到现在,全靠药力吊着。
她看着如懿眉头微蹙的样子,像是在做什么痛苦的梦,心里清楚,这或许只是回光返照前的平静。
李玉皇上驾到——
殿外突然传来太监的通报,三人皆是一愣。
海兰连忙擦了擦眼泪,惢心也赶紧松开如懿的手,站到一旁,甄玉则整理了一下衣襟,迎了出去。
乾隆穿着一身藏蓝色常服,脸色凝重,身后跟着李玉,快步走进暖阁。
他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如懿,脚步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帝王的威严掩盖。
他走到床边,看着如懿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海兰·愉妃皇上,姐姐她……
海兰想解释,却被乾隆抬手打断。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如懿的脸,可手到半空,却又缩了回去,转而落在床沿的锦被上,指尖微微用力,攥起一小块布料。
乾隆·皇帝她昏迷多久了?
乾隆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甄嬛(甄玉)回皇上,从昨夜子时起,娘娘就没醒过,中途只呓语了几句,喊的是……
甄玉顿了顿,还是如实说道。
甄嬛(甄玉)喊的是‘青樱’和‘永璂’。
乾隆的身子僵了一下。
“青樱”是如懿在潜邸时的名字,只有他和少数几人知道。
他想起当年在潜邸,那个穿着粉裙、在梨树下笑的少女,再看看眼前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
乾隆·皇帝江太医怎么说?
甄嬛(甄玉)江太医说,娘娘是积劳成疾,加上之前禁足时受了寒,身子亏空得太厉害,只能……
甄嬛(甄玉)尽力而为。
甄玉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让在场的人都心头发沉。
乾隆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床边,看着如懿的脸,眼神复杂。
有后悔,有愧疚,有不舍,却还有一丝帝王的骄傲,让他无法低头承认自己的过错。
他想起卫嬿婉伏法后,他曾想过恢复如懿的皇后身份,可如懿却拒绝了;他想多来看看她,却又怕面对她眼底的冷淡。
如今,她躺在这里,连醒着看他一眼都做不到了。
李玉皇上,要不您先去外间坐会儿?
李玉等娘娘醒了,奴才再禀报您。
李玉见乾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怕他触景生情,连忙上前劝道。
乾隆摇了摇头,却也没再留在暖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如懿,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迈了出去,在廊下站定。
冬日的风带着寒意,吹在乾隆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翊坤宫庭院里那棵早已落光叶子的梨树,想起当年如懿在这里种梨时说的话。
如懿·皇后梨花开的时候,像雪一样,好看。
如今,梨树还在,人却快不在了。
李玉站在一旁,看着乾隆独自在廊下踱步,时不时掀一下帘子,却始终没再进去,心里也替他着急。
他知道皇上后悔了,可帝王的骄傲,让他拉不下脸来,只能在门外徘徊,像个怕被拒绝的孩子。
暖阁里,药炉的药汁终于熬好了。
甄玉接过小太监递来的药碗,吹了吹,想给如懿喂下去,却发现她牙关紧闭,根本喂不进。
海兰和惢心看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甄玉放下药碗,深吸一口气,对两人道。
甄嬛(甄玉)别慌,江太医快到了,他有办法。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安慰。
如懿的呼吸越来越弱,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在与死神抗争,却又无力回天。
廊下的乾隆,听到暖阁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脚步停住,手再次握住了帘子的流苏,却终究还是没掀开来。
他看着庭院里飘落的雪花,心里第一次觉得,这帝王的身份,竟是如此沉重,沉重到连见自己心爱之人最后一面,都要顾及所谓的“威严”。
雪越下越大,落在乾隆的肩头,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暖阁的方向,像一尊固执的雕像,在寒风中,守着那份迟来的、却再也无法弥补的悔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