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不用一直在这里陪着我。有吴妈和佣人，足够了。”

刘慧敏翻书的动作顿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我知道。但我想在这里。”

她的回答直接而坦然，没有以往的躲闪和犹豫，反而让宋怀初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沉默片刻，才低声说：“医院的工作……刚回去不久，总请假不好。”

“我跟何主任和院长都说好了，暂时减少门诊量，以你的身体为重。”合上书，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姿态端正却并不紧绷：“宋怀初，照顾你，是我现在想做的事，也是我应该做的事。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或者……不自在。”

宋怀初看向她：“我确实不自在，至于负担...倒没有，我不习惯你这样，可能了解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对我之前的依赖是建立在你精神有些问题上，以前的婚姻里你对我没有依赖，也没有很亲近，甚至说可以是疏离的。离婚那阵儿你确实对我热情了些，但不及你现在这样……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刘慧敏交叠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垂下眼睫，遮住了涌起的狼狈和刺痛。

他说得对。

以前的刘慧敏，独立、冷静，有些疏离。

在和李成梁的那段婚姻里，她习惯了独自承担，习惯了保持距离，很少会像现在这样近乎固执地、事无巨细地介入他的生活。

她现在的“热情”和“坚持”，确实带着一种……刻意的补偿和笨拙的讨好。

而这种刻意，被他敏锐地捕捉到，并感到了“不自在”。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羞耻感席卷而来。

看，她连挽回，都做得如此糟糕。

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底的慌乱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你说得对。”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保持平稳：“以前的我，确实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我……做得不好，很不好。所以现在，我想改。”

微微挺直了背，目光勇敢地迎上他带着审视的眼：“我知道这可能显得刻意，甚至让你觉得陌生和不自在。但我没办法……我找不到更自然的方式去靠近你。我只能用这种最笨的、你可能并不需要的方式，告诉你……我在意，我想弥补，我想……重新开始。”

每一个字从心底艰难地抠出来，带着血丝，异常清晰。

“你可以不习惯，也可以拒绝。但这就是我现在最真实的想法和……能做到的极限。”微微偏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如果你觉得困扰，我可以……保持距离。但让我完全走开，我做不到。”

重新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等待最终的审判。

像是一个交出了全部底牌、再无退路的赌徒。

宋怀初静静看着她。

“过去...我们做的都不好，我没能保护好你，让你遭受了那么大的伤害，你也没能坚定与我的感情，这一点我们都错了，事情也都过去了，那些往事随着李成梁跳海也一并消失了，我不想再提了。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一次次推开我，又拉回我，然后再次推开，你觉得我...很好欺负是吗？

刘慧敏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个音节。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觉得她在戏弄他，觉得他好欺负，所以可以一次次反复无常地将他推开又拉回。

心脏被狠狠攥住，又被这句话碾得粉碎。

“不……不是的……”艰难开口，声音破碎不堪：“我没有……我没有觉得你好欺负……我怎么会……”

慌乱摇头，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样沉重的指控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那是因为什么？因为愧疚？因为觉得被周时晨碰过就‘脏’了，不配了？还是因为……四年前那一点点你自己都无法原谅的‘动摇’，让你觉得没脸再面对我，面对我们之间的感情？”

精准剖开她所有深藏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疮疤。

刘慧敏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地站在寒风中。

“我……”张着嘴，眼泪汹涌奔流，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被她用来折磨自己、也折磨他的理由，此刻被他如此直白地摊开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自私。

“你看，”宋怀初极轻地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苍凉：“你甚至连一个清晰的、能说服你自己的理由都给不出来。你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一会儿需要我，一会儿又推开我。刘慧敏，我也是人，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它经不起你这样反复的……凌迟。”

她终于崩溃哭出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对不起……对不起……大梁……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泣不成声，所有的防线彻底坍塌：“我只是……太害怕了……我害怕看到你嫌弃的眼神，害怕你会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我更害怕……我配不上你现在的样子……我宁愿自己缩在角落里烂掉，也不想玷污了你……”

断断续续地，将那些深埋的、扭曲的恐惧和自我厌弃，血淋淋地撕开，摊在他面前。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平……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每次我想靠近你，那些画面就会跳出来……我就觉得恶心……觉得自己脏……”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绝望地看着他：“这样的我……怎么还敢奢望你的爱？我怎么敢啊……”

宋怀初看着她痛哭流涕、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心脏像是被浸泡在酸水里，又涩又痛。

他明白了。

不是戏弄，不是觉得他好欺负。

而是她被那场噩梦和沉重的道德枷锁困住了，陷入了自我毁灭的深渊，并且偏执地认为，将他推开，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多么……傻。

傻得让人心疼，也让人生气。

缓缓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释然？

“刘慧敏，”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你听清楚。”

刘慧敏止住哭，红肿的眼茫然又恐惧地看着他。

“第一，周时晨对你做的任何事，都不是你的错！脏的是他，不是你！你从来都是干净的，从里到外，在我心里，你从未被玷污过！”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刘慧敏的瞳孔微微收缩，似是无法消化这句话。

“第二，关于五年前那所谓的‘动摇’。奶奶点醒了我，我也反复思考了，在那种情况下，面对一个处心积虑、攻势猛烈的人，产生一瞬间的恍惚和迷茫，是人之常情。那根本算不上背叛，更不是你用来惩罚自己、惩罚我一辈子的理由！”

“如果非要论对错，我的错更大。是我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是我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离开，才给了周时晨可乘之机。真要论‘不配’，是我李成梁配不上你才对。”

刘慧敏猛地摇头：“不是的……不是你的错……”

“第三，”宋怀初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你问我会不会嫌弃你，会不会觉得你脏？我现在明确告诉你——不会！从来没有！”

“我嫌弃的、厌恶的，是你现在这副妄自菲薄、把自己贬低到泥土里的样子！我爱的，是那个骄傲的、冷静的、会在手术台上发光发热的刘慧敏！是那个会因为我一句话而偷笑、会因为吃到好吃的而眼睛发亮的刘慧敏！不是现在这个哭哭啼啼、觉得自己是罪人、连碰我一下都害怕玷污了我的你！”

“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那就给我振作起来！把那个该死的周时晨、那些该死的过去，统统从你脑子里扔出去！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边躲着我，一边又偷偷看着我，用这种可怜巴巴的样子折磨自己，也折磨我！”

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怒火和痛心。

刘慧敏彻底呆住了。

所有混乱的、自怨自艾的思绪被瞬间劈散，露出底下被掩盖已久的、真实的渴望和……勇气。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他从未嫌弃她。

他厌恶的，是她的自我放弃。

他希望的，是她能挣脱枷锁，重新变回那个闪闪发光的自己。

巨大的震撼和狂喜过后，是更深沉的羞愧和……豁然开朗。

是啊，她在做什么？

用愧疚当借口，沉浸在自我惩罚的悲剧里，一边渴望他，一边又把他推得更远。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和懦弱？

她一直以为推开他是为他好，却从未问过他，他想要的“好”到底是什么。

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尽管眼睛还红肿着，眼神却不再迷茫和卑微，而是逐渐凝聚起一种破茧般的清明和决心。

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床边。

没有再犹豫，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被子外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微微一颤。

但这一次，刘慧敏没有退缩。

手心还带着泪水的湿意，却异常温暖。

宋怀初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挣脱。

刘慧敏的目光直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无比清晰和认真：“对不起，怀初。以前是我钻了牛角尖，是我用自以为是的‘为你好’伤害了你。你说得对，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顿了顿，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承诺：“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努力……努力把那个更好的刘慧敏找回来。不再逃避，不再自我怀疑。到时候……到时候如果你还愿意……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不是乞求，而是宣言。

是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经历了彻底的崩溃和反思后，做出的、带着巨大勇气的决定。

宋怀初久久地凝视着她。

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熟悉的光芒，虽然微弱，却无比坚定。

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就一个字。

却轻如羽毛，重如千钧。

落在刘慧敏心上，迅速开出一片绚烂的花海。

这一次，她终于找对了方向。

冰封的河流，在阳光的照耀和春风的吹拂下，终于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朝着奔涌向前的方向，不可逆转地开始融化。

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