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慧敏从他进到厅内那一刻注意到了他，只不过没看他而已。

赵蕾也注意到了，看看她又看看宋怀初，扔下她过去了。

“怀初，你也来了。”

宋怀初笑着点头：“不然呢？人家请我我不能不给面子吧，今晚挺漂亮。”

赵蕾被失笑，轻捶了他肩膀一下：“少来！你这张嘴啊……就会哄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试探：“慧敏也来了，看着气色好多了，是吧？”

宋怀初脸上的笑未变，又自然了些：“看到了，是挺好的，看来不久后就能回医院了。”

赵蕾叹口气：“要是没有你......”

宋怀初抬手打断她：“别这么说，是她自己救了自己，她...很坚强。”拍拍她的肩，笑笑：“好了，你们再待会儿吧，我就先走了，改天聚。”

李川维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消失在璀璨灯火与人群之外。

离开的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也没有多看那个角落一眼。

刘慧敏端着果汁杯的手指，收紧了些。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冰着她的指尖，一路凉到了心里。

他看到了她。

她知道他看到了。

可他就像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仅仅“状态不错”的旧识，礼貌而疏远地评价了一句，然后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吝于给予。

这比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都更让她……窒息。

她宁愿他还有一丝痛苦，一丝不甘，甚至一丝怨恨……至少那证明他还在乎。

可他没有。

他平静地接受了她“不愿提起”的现实，并且……似乎真的将她彻底放下了，如同拂去衣角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比被周时晨囚禁时更甚，比被噩梦缠绕时更冷。

赵蕾走回来，脸上带着无奈和担忧，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慧敏？你没事吧？脸色怎么突然这么白？”

刘慧猛回神，下意识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摇了摇头：“没……没事，可能有点累了。”

放下果汁杯，指尖微微颤抖：“蕾蕾，我们……也回去吧？”

“好，好，这就回去。”赵蕾连忙应，挽住她的手臂，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冰凉。

回去的路上，刘慧敏异常沉默，只是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眼神空洞得吓人。

赵蕾几次想开口，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黑色的轿车行驶在回别墅的路上。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宋怀初靠在后座，闭着眼，眉心微蹙，似乎很疲惫。

李川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家主……您刚才……其实可以和刘医生说句话的。她看起来……好像一直在留意您这边。”

宋怀初没有睁眼，只是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里带着说不出的涩意。

“说什么？问她最近好不好？她父母会告诉我。问她能不能重新开始？她的态度早已说明一切。李川维，有些伤口，不碰，才是对彼此最好的尊重。”

顿了顿，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流逝的夜色，眼里是一片沉寂的灰烬。

“她不需要我了。而我……也不能再打扰她了。”

这句话，像是说给李川维听，也像是在对自己下达最后的判决。

李川维张了张嘴，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宋怀初重新闭上眼，将头靠在椅背上，仿佛睡着了。

但那只放在身侧的手，却悄然紧握成拳，泄露了主人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内心。

他以为的成全和放手，在亲眼看到她、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漠然离开后，变成了一种更加残忍的凌迟。

原来，要做到真正的不打扰，需要耗尽他全部的力气。

——

刘慧敏回到家，拒绝了刘母端来的热牛奶，只说累了，想早点休息。

走进卧室，反锁了房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坐倒在地毯上。

窗外月光惨白，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孤寂的光带。

宴会厅里他那疏离的眼神，平静的语气，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像电影画面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每一个细节都在清晰地告诉她：他走了。真的走了。如你所愿，彻底退出了你的生活。

心脏被狠狠攥住，然后一点点掏空，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冷风，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她终于……再次失去了他。

彻彻底底？一干二净？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呜咽，而是无声的、绝望的流淌。

抬手，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试图用疼痛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恸。

“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终于从喉咙里溢出。

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这一次，再也没有一个温暖的怀抱会为她敞开，再也没有一个低沉的声音会在她耳边说“不怕，我在”。

是她亲手弄丢的。

心口的空洞，风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夜深了。

刘慧敏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月光移动，那道惨白的光带渐渐偏移，最终完全消失。

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四肢僵硬冰冷，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缓缓抬起头。

黑暗中，她摸索着站起来，踉跄地走到床边，却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床沿，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宴会厅里他那疏离的眼神，平静的语气，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依旧在脑海里盘旋，但最初的尖锐痛楚过后，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绝望缓缓沉淀下来。

他不要她了。

也好。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她用恐惧和愧疚筑起高墙，将他远远推开。

现在终于如她所愿，转身离开了，去了一个没有她的、或许会更轻松的世界。

她应该为他高兴的。

可是为什么，心口那个被挖空的地方，疼得让她无法呼吸？

比周时晨带给她的任何伤害都要来得彻骨。

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这双手，曾经被他紧紧握在手心，被他珍而重之地亲吻。

这双眼，曾经只映出他温柔带笑的模样。

这颗心，曾经只为他一个人剧烈地跳动过。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是她亲手扼杀了这一切。

一种强烈的、近乎毁灭性的自我厌弃感席卷而来。

她不值得。

不值得他四年的等待，不值得他冲破一切阻碍归来，不值得他那些小心翼翼的爱护和包容。

她只配活在这冰冷的、自我放逐的孤寂里，这才是她该有的结局。

黑暗中，她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声干涩苍凉，充满了自嘲。

就这样吧。

她在那片没有他的天地里，慢慢腐烂。

他在那片没有她的繁华里，慢慢遗忘。

这很公平。

——

宋怀初回老宅看宋老夫人。

“奶奶，您怎么坐外面啊，不冷啊？”

宋老夫人撇他一眼：“怎么舍得回来了？”

宋怀初笑着蹲在她面前：“生气了？”

宋老夫人轻哼一声：“你爸妈出去游玩了，言言忙她的服装店，安安忙着医治畜牲，皓月忙着公司，强强忙着上学，慧敏忙着养病，你忙的昏天黑地，就剩我这老婆子闲得慌。”

宋怀初握住老夫人微凉的手，放在掌心暖着：“奶奶，是我不好，最近太忙了，没常回来看您。”

宋老夫人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叹口气，眼里满是心疼：“忙？是心里躲着不敢闲下来吧？瞧瞧你，瘦了多少？眼底都是青的。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宋怀初垂下眼睫，没有反驳。

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你那点心思，奶奶还能不知道？慧敏那孩子……唉，也是个苦命的。可你们俩这样互相折磨着，算怎么回事？”

宋怀初声音有些发紧：“奶奶，别说了……这样对她最好。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我不能再去打扰她。”

宋老夫人点点他的额头：“那你呢？你好不好就不重要了？”

宋怀初摇摇头：“我很好，奶奶，真的算了，我不想再去想了，真的...真的很累，这一年的时间，从把她救出来到现在，我脑子里那根神经从没松懈过，如今事情尘埃落定，她也在好起来，我终于可以松快了，她不想见我也好，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她。”趴在老夫人腿上，闭上眼：“奶奶，别逼我了，我真的好累。”

宋老夫人心疼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苍老的手指带着温暖的力度，一遍遍，轻柔地，仿佛要抚平他心底所有的褶皱和伤痛。

“好，不说了，奶奶不说了。”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强自压抑着：“你们啊……自己的路，自己走。奶奶老了，帮不上什么忙，就只能看着干着急。”

感受到孙子趴在她腿上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虽然极力克制，但那深藏的疲惫和痛苦，又如何能瞒过最疼爱他的祖母。

“要是累了，就回来歇歇。这儿永远是你的家，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嗯？”

宋怀初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奶奶柔软温暖的衣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片刻的宁静和包容，像是一处小小的、避风的港湾，让他得以短暂地卸下所有伪装和重负，哪怕只是几分钟。

也让他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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