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一旦起,就不会那么容易消。
清醒时候不要宋怀初,赶他走。
混沌时候又急急地唤他、寻他。
这是宋怀初今天第三次被赶出来了,所有人都可以接近她,唯独他不行,他只好回了书房。
“宋少,老夫人和家主去过周家了。”
宋怀初点头:“嗯,胡小姐怎么样?”
李川维:“挺好的,这几天也出去过。”
“好,让她好好歇着,对了,周时晨那儿别让他吃得太好。”
李川维:“是。已经按您的吩咐,只提供最基本的水和食物。”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周时晨情绪很不稳定,时而暴怒咆哮,时而……沉默得吓人。”
宋怀初眼底寒光一闪,指尖敲击着桌面:“让他熬着。这才刚开始。”想起刘慧敏那双惊惧又排斥的眼,语气更冷:“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他的命,现在不由他说了算。”
“明白。”
李川维退下后,书房剩下宋怀初一人。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处发泄的暴戾和心疼。
他的小敏……
他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一点点养出鲜活气儿的宝贝,又被拖回了那个噩梦里。
甚至……拒绝他的靠近。
这个认知比任何商业对手的打击都更让他感到无力刺痛。
起身出门,走到花园,可这娇艳芳香的花儿也不能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其实,他也不敢面对她,尤其是清醒后的她。
因为自己的懦弱,才让她遭受了这么多苦。
还有她曾经的那点动摇,虽然宋老夫人给他剖析了,但...当时她的眼神如同一根刺一样深深扎进他的心里。
扎了四年,疼了四年。
当时的绝望还历历在目,思之及,头又痛了,扶着墙壁缓。
叹口气,转身进了门。
走到刘慧敏房间门口,隐约听到里面她和刘母、吴妈、皓月说话的声音。
抬起的手顿住了,无意识搓了搓,放下,转身回了自己房里。
晚上,刘母陪她睡觉,夜里又做噩梦了,惊叫声震醒了宋怀初,他一直在浅眠,猛地起身冲了出去,来到房间门口听到里面刘母的轻哄声。
“不怕不怕,妈在呢,没有坏人了,永远都不会有了。”
焦急地脚步顿住,这次她没有大吵大闹叫他,反而刘母的声音也能让她平静下来。
挫败感涌上心头,退后几步靠在墙上。
她需要母亲,需要任何人的安抚,唯独……不再需要他。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因为他来得太晚了吗?是因为他没能保护好她,让她再次经历了那样的恐惧和羞辱?
还是因为……她想起了四年前那该死的“动摇”,连同对他的那份感情,也一并厌弃了?
黑暗中,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属于李成梁的绝望和痛苦再次翻涌上来,与此刻的无力感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打开。
刘母端着空了的安神汤碗走出来,看到蜷缩在墙角的宋怀初,吓了一跳:“怀初?你怎么在这儿?地上凉,快起来。”
宋怀初抬头,眼底布满红血丝:“阿姨,她……睡了吗?”
“刚睡着,好不容易哄睡了。”刘母叹口气,压低声音:“这孩子……心里苦啊。怀初,你别急,给她点时间,她会好的。”
宋怀初艰难地点点头,撑着墙壁起身:“我知道……阿姨,辛苦您了。”
“说什么辛苦,我是她妈。”刘母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心疼地摇摇头:“你也去休息吧,别把自己熬垮了。慧敏还需要你。”
还需要他吗?
宋怀初在心里苦涩地反问,却没有说出口。
送走刘母,站在紧闭的房门外,久久没有离开。
第二天,刘慧敏的情绪稳定了一些。
允许皓月和强强陪她在花园里晒太阳,甚至能对着强强笨拙的玩笑露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
但当宋怀初靠近,哪怕只是递一杯水,她的眼神都会瞬间变得警惕,身体微微向后缩,像是受惊的鸟儿。
那种下意识的、全然排斥的反应,比任何言语都让宋怀初感到刺痛。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将所有的关心和担忧强行压下,扮演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下午,心理医生来进行例行疏导。
宋怀初守在门外,坐立不安。
一小时后,医生走出来,面色凝重。
“宋先生。”
“她怎么样?”
医生斟酌着用词:“夫人的认知功能恢复得很好,记忆基本连贯,这是好事。但……创伤后应激反应非常严重,尤其是对特定亲密关系的恐惧和排斥。潜意识里将您与……那段被迫的、充满痛苦和羞辱的亲密接触联系在了一起,并且……夹杂着对四年前那场‘变故’的巨大愧疚感。这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导致了她清醒时对您的强烈抗拒。”
宋怀初的心沉了下去:“愧疚感?对……我?”
医生点点头:“是的。她反复提到‘脏’、‘不配’、‘对不起您’。那场‘动摇’,以及之后四年在周时晨身边的经历,让她产生了强烈的自我否定和罪恶感。她认为自己是‘有罪的’、‘不洁的’,不配再得到您的感情和触碰。这种心理枷锁,比单纯的恐惧更难解除。”
宋怀初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原来……是这样。
她推开他,不是厌恶他,而是……厌恶她自己。
认为她自己“脏”了,不配了。
“我该怎么做?”
“耐心,宋先生,需要极大的耐心。”医生语气沉重:“不要再试图强行靠近或亲密接触,这会加剧她的恐惧和自责。目前阶段,保持一个让她感到安全的距离,不要刺激她,或者...你干脆不要接近她,让她的家人和孩子陪她。”
宋怀初艰难地点头,声音沙哑:“我明白了。谢谢您,医生。”
送走医生,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里。
原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周时晨造成的创伤,还有她自己筑起的、名为“愧疚”和“不配”的牢笼。
她将他推开,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太爱?
爱到觉得被玷污的自己,不配再触碰他这份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拒绝更让他心痛万分。
他的小敏,从来都是这样,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四年前如此,四年后依旧如此。
宋怀初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甸甸的决心和无比的心疼。
好。
如果这是她需要的。
如果距离能让她感到安全,能减轻她的痛苦和自我折磨。
那他退。
退到她认为安全的界限之外。
轻轻推开门,却没出现在门口,而是贴在了墙上。
“阿姨,您出来一下吧,我有话说。”
刘母担忧地看了一眼床上似乎睡着的女儿,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带上门。
“怀初,怎么了?”刘母压低声音。
宋怀初拉着她去到书房。
“阿姨,我想着送你们回家,慧敏在熟悉的地方,可能会更安心,有您和叔叔照顾我很放心。医生说,尽量让我不和她接触,所以我想着送你们回去,医生之后去家里,我让吴妈跟你们一起回去,还有皓月和强强一起住在家里,我和慧敏...先分开,我也好安心处理周时晨,周家也不会去骚扰你们的,您和叔叔好好照顾慧敏。”
刘母眼泪掉了下来:“苦了你了,孩子……也好,先这样吧,让她缓缓,你也缓缓。”
当天下午,刘慧敏在父母和吴妈的陪伴下,回了那个她生活了多年的、充满熟悉气息的家。
强强和皓月也搬了回去。
宋怀初没有露面,只是远远地看着车队离开,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疲惫地闭上眼,靠在车座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川维低声汇报:“宋总,都安排好了。安保人员会二十四小时轮班守护刘家,绝对安全。医生每天都会上门。周家那边……老夫人和家主已经打过招呼,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嗯。”
几天后,刘母打来电话。
“怀初啊,慧敏这几天好多了,在家里很安静,能吃能睡,噩梦也少了。医生来看过,说恢复得不错。就是……还是不太爱说话,常常一个人发呆。但至少,没再像之前那样……排斥所有人了。”
“那就好。阿姨,辛苦您和叔叔了。需要什么尽管说。”
“不缺什么,都好。就是你……”刘母顿了顿,叹了口气:“你也照顾好自己。慧敏她……心里是有你的,就是这坎儿……得她自己迈过去。”
“我知道。”宋怀初垂下眼睫。
挂了电话,他长久的沉默。
李川维进来,面色有些凝重:“宋总,周时晨那边……绝食两天了,情绪极度不稳定,一直要求见……夫人。”
宋怀初眼底瞬间结冰:“他以为他是谁?想见谁就见谁?”
“他说……如果见不到,他就自行了断。”李川维补充:“看守的人不敢大意,一直强灌流食,但他抵抗得很激烈。”
宋怀初冷笑一声:“了断?便宜他了。看好他,别让他真死了。”眼神晦暗不明:“也是时候,该清算了。”
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胡小姐,是我,宋怀初。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宋先生。随时可以。”
“好。明天上午,我来接你。”
次日,下起了小雨。
宋怀初的车准时停在别墅门口。
胡蝶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外面罩着米色风衣,素面朝天,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质。
她的父母担忧地站在她身后。
“爸,妈,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胡蝶安抚地拍拍母亲的手,转身走向车子。
宋怀初为她拉开车门:“胡小姐,请。”
一路无话。
到达目的地,经过层层关卡,在一间密闭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的房间里,周时晨被带了进来。
他比前几天更加憔悴落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但那双眼,在看到胡蝶的瞬间,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癫狂的光彩!
“蝶儿?!真的是你?!你回来了?!你终于肯见我了?!”激动地想扑过去,却被身后的看守死死按住,只能盯着胡蝶,声音因激动和缺水而嘶哑破裂。
胡蝶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此刻狼狈疯狂的模样,看着这个曾经让她爱过、恨过、最终绝望逃离的男人。
眼神很平静,没有恨,没有爱,甚至没有太多的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种彻底的平静,让周时晨感到恐慌。
“小蝶……你……你听我说……”急切地想要解释,语无伦次:“我知道错了……我以前不该那样对你……我是混蛋!可我后来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找你找了好久……我……我对刘慧敏……我那是因为她像你!我只是太想你了!我爱的始终是你啊小蝶!”
胡蝶微微蹙了下眉,不是因为他话里的“爱”,而是因为那份扭曲和自私。
缓缓开口,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最冷的水,浇灭了周时晨眼中所有的狂热。
“周时晨,你爱的从来都不是我,也不是刘慧敏。你爱的只是你得不到的执念,和你那可悲的占有欲。”
周时晨猛地摇头:“不!不是的!我爱你!小蝶,你看看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要你!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胡蝶打断了他,语气里带上了怜悯:“周时晨,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早在你一次又一次的因为别人而伤害我时,彻底结束了。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忏悔,也不是来跟你重温旧梦的。”
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他:“我是来告诉你,我放下了。我不恨你了,但我也永远不会再爱你。我现在过得很好,我的病好了,我有爱我的父母,有平静的生活。而你……”
目光扫过他憔悴不堪的脸:“而你,需要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法律会审判你,你的良心(如果你还有的话)也会折磨你。但这都与我无关了。”
周时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像是无法理解她的话:“……放下?与我无关?小蝶……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胡蝶摇摇头,像是觉得他的指控十分可笑:“狠心?周时晨,比起你对我做的,比起你对刘慧敏做的,我这算什么狠心?我只是来给过去的自己,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眼里没有任何留恋,只有一种彻底的、释然的告别。
“你好自为之吧。不要再找我,也不要再打着爱我的名义去伤害任何人。你的爱,太沉重,也太肮脏,我要不起,也没人想要。”
不再看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向门口走。
“不!小蝶!别走!求你!别离开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周时晨爆发出绝望的嘶吼,挣扎着想追上去,却被看守死死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他执念了半生的女人,决绝地、平静地,走出他的视线,也彻底走出他的生命。
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隔绝了他所有的乞求和绝望。
周时晨瘫倒在地,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他失去了胡蝶,永远地失去了。
他也失去了刘慧敏,那个他强行禁锢、以为可以替代胡蝶的影子,最终却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他彻底否定。
他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无尽的空虚、罪恶感和即将到来的、冰冷的审判。
胡蝶走出那栋压抑的建筑,深深吸了一口外面微凉的空气。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她脸上。
闭上眼,感受着那份久违的、真正的轻松。
宋怀初站在车边等她:“胡小姐,还好吗?”
胡蝶睁开眼,对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真实的笑:“我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谢谢您,宋先生。剩下的,就交给法律吧。”
宋怀初颔首:“送你回去?”
“好。”
车子驶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胡蝶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知道一段沉重的过往,终于被彻底埋葬。
而周时晨的结局,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