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初沉默着，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低垂，落在光洁的地板上，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些纠缠的过往。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刘慧敏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赵思琪，又看了看宋老夫人，声音低沉沙哑：“怨？说不上。只是……需要时间。”

宋老夫人轻叹一声，转移话题：“那听你说的，你怨慧敏？就因为那一点心动？”

宋怀初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精准地刺中了最隐秘的痛处。

目光下意识飘向床上的刘慧敏，她依旧安静地靠着，眼神茫然，完全听不懂这场围绕她展开的、关乎过去爱恨纠葛的对话。

“……是。”这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已久的痛楚：“我怨。怨她为什么那么轻易就被动摇，怨她为什么……不能像我一样，眼里只有那一个。”

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个让他心绪纷乱的女人。

“我知道周时晨手段卑劣，我知道他趁虚而入。可当她犹豫的那一刻……我觉得我之前所有的坚持和相信，都像个笑话。”声音里带着自嘲的苦涩：“我以为我们的感情坚不可摧，原来……也不过如此。”

赵思琪心疼地看着儿子，欲言又止。

宋老夫人冷哼一声，拐杖轻轻点地：“糊涂！”

宋怀初猛地抬头看向祖母。

“你只看到她那一瞬间的犹豫，看到她被糖衣炮弹轰得晕头转向，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宋老夫人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孙子：“你当时给了她什么？一个破碎的自己！一个沉浸在父母恩怨里、自顾不暇、给不了她任何安全和未来的男人！”

“她为什么愧疚？为什么觉得配不上你？为什么宁可离婚放你走？因为她爱你！爱到觉得自己的‘不完美’和‘隐瞒’玷污了你的感情！她那时候自己心里都千疮百孔，拿什么去坚定地拒绝一个处心积虑、攻势猛烈的追求者？”

“周时晨是什么人？玩弄人心的高手！他摸准了她的软肋，用尽了手段！慧敏那一点点的动摇，不是因为她爱上了周时晨，而是因为她当时太脆弱、太需要一点虚假的温暖来麻痹自己！而你，李成梁，你当时又在哪里？你在你自己的痛苦里沉沦，你把她推开，你甚至用自杀这种最懦弱的方式彻底‘成全’了她！你把她一个人留在那滩浑水里，然后现在反过来怨她没能出淤泥而不染？！”

宋老夫人字字铿锵，每一个质问砸在宋怀初的心上。

他嘴唇紧抿，想要反驳，却发现祖母的话句句戳中要害，让他无从辩驳。

“奶奶……”

“别叫我奶奶！”宋老夫人余怒未消：“我看你是被宋家认回来，被人捧了几句‘宋少’，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狼狈不堪、怎么一败涂地的了！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怨她？你看看她！”

拐杖指向床上的刘慧敏：“你看看她被周时晨折磨成了什么样子！这四年，她活在地狱里！她为什么变成这样？是因为那一点可笑的‘心动’吗？不是！是因为你的‘死’！是因为她以为她间接害死了你！是因为失去你的痛苦和巨大的愧疚把她彻底压垮了！”

“她现在谁都不认识，只认得你！只依赖你！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在她灵魂的最深处，从来就没有别人！只有你李成梁！宋怀初！”

宋怀初的身体微微颤抖，祖母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也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后怕。

缓缓转过头，看向刘慧敏。

她似乎被老夫人激动的语气惊扰，微微蹙着眉，眼神不安地寻找着宋怀初，当看到他的身影时，那丝不安才缓缓平息，依旧固执地、全心全意地看着他。

这一刻，所有的怨恨、不甘、委屈，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微不足道。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怨她？

在他缺席的四年里，她承受着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的痛苦和折磨。

而这一切的源头，追根究底，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深吸口气，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了刘慧敏的手。

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着。

“对不起……”这三个字，不知道是对她说，还是对过去的自己说。

刘慧敏似乎感知到了他情绪的低落，反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用极其微弱的力气，捏了捏。

像是在无声地安慰他。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宋怀初的眼眶瞬间发热。

眼泪溢满眼眶，俯身抱住她：“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失声痛哭。

宋怀初的哭声压抑破碎，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将四年的痛苦、悔恨、委屈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尽数宣泄出来。

紧紧抱着刘慧敏，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迅速浸湿了她单薄的衣衫。

刘慧敏被这突如其来的汹涌情绪惊扰，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他痛苦的模样。

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动作笨拙而生涩，轻轻落在了宋怀初剧烈颤抖的背上。

掌心微凉，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拍抚的动作毫无章法，甚至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全然的、本能的安抚意味。

“……不……哭……”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眉头因为用力而微微蹙起，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却又奇异地流淌着温柔。

那份深植于骨髓的、对他下意识的关切，依旧能穿透一切障碍，微弱地发光。

宋怀初感受到背上那轻柔又坚定的触碰，和她破碎的安慰，哭声猛地一滞。

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茫然，但那轻轻拍抚的动作和努力吐出的音节，却像最温暖的烛火，瞬间照亮了他冰冷悔恨的心房。

再也抑制不住，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慧敏……我的慧敏……”

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宣泄，而是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无尽的心疼。

刘慧敏安静地任由他抱着，小手固执地、一下下地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抚一个迷路归来的孩子。

宋老夫人看着相拥的两人，眼中也泛起水光，悄悄别过头，用指尖揩去眼角的湿润。

赵思琪早已泣不成声，靠在宋怀言肩上。

刘父刘母也红着眼圈，默默擦泪。

强强和皓月紧紧靠在一起，看着父母，眼中充满了希望。

过了好一会儿，宋怀初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松开刘慧敏，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眼眶依旧通红。

刘慧敏看着他，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湿润的眼角，动作带着懵懂的探索，却无比轻柔。

宋怀初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声音沙哑：“我没事了。”

转向宋老夫人，眼里之前的那些隔阂和怨愤已然消散：“奶奶，您骂得对。是我糊涂，是我混蛋。以后……不会了。”

宋老夫人哼了一声，语气却缓和了许多：“知道错了就行。以后好好对人家姑娘，别再犯浑。”

“嗯。”宋怀初重重点头。

赵思琪上前，握住儿子的手，又心疼地摸摸刘慧敏的头发：“好了好了，都说开了就好。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们一家人，好好过。”

宋怀言凑过来，笑嘻嘻地打趣：“哥，你哭起来丑死了，还是帅点好看。”

宋怀初瞪了她一眼，没像往常那样回嘴，无奈地摇了摇头。

气氛终于彻底缓和下来。

宋老夫人又坐了一会儿，仔细询问了刘慧敏的治疗情况和身体恢复，嘱咐宋怀初要用最好的药和医生，宋家不差钱。

临走前，又特意对刘父刘母说：“亲家，以后常来常往，别生分了。两个孩子的事，就是我们宋家的事。”

刘父刘母感激地连连点头。

送走宋老夫人和赵思琪、宋怀言，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怀初看着因为疲惫而重新闭眼休息的刘慧敏，替她掖好被角。

过去的伤痕或许无法轻易抹去，但至少，他们还有漫长的未来，可以去弥补，去愈合。

晚饭时候，刘慧敏还没醒，刘母让宋怀初下楼吃完饭再陪她。

一家人坐在一起安静吃饭，宋怀初看向皓月：“皓月，你的专业是什么？”

皓月放下筷子：“李叔叔，我学的是金融和风险管理。”

宋怀初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嗯，不错。”笑了笑：“那来帮我吧?愿意吗？”

皓月愣住了，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看向宋怀初，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李叔叔……您是说……”

宋怀初挑眉：“你太奶奶都说了你是宋家人，怎么着不得叫声爸爸？”

皓月眨眨眼：“您还没和妈妈复婚呢，再等等吧。”

宋怀初咧嘴笑：“嘿，这不是早晚的事嘛。”

皓月心头一暖，也跟着笑了，用力点头：“嗯！我愿意！谢谢……爸！”最后那个字叫得还有些生涩，却充满了真诚。

宋怀初哈哈大笑：“哎，这就对了嘛。好了，明天辞职去，来我公司，李川维给你安排职务，你就说是我闺女，没人敢欺负你。”

强强嘿嘿笑：“姐，你在公司可是老大了。”

皓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砸得有些晕乎乎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重重点头：“嗯！谢谢爸！我一定会努力，不给你丢脸！”

强强在一旁起哄：“姐，以后我去公司是不是可以横着走了？”

宋怀初瞪了他一眼：“臭小子，你敢胡闹，第一个收拾你！好好念你的书！”

强强缩缩脖子，嘿嘿一笑：“知道啦爸，开玩笑的嘛。”

刘父刘母眼眶有些湿润，但这次是喜悦的泪。

女儿虽然还在病中，但外孙女和孙子都有了好的归宿和前程，女婿也终于彻底回头，这比什么都让他们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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