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自然得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的“晚上想吃什么？”，像一滴滚烫的蜡油，毫无预兆地，滴进了林小鹿那片刚刚才获得一丝平静的心湖，烫出了一个微小，却深可见骨的孔洞。

她几乎是立刻就锁上了屏幕，可指尖，却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块冰冷的玻璃底下，残存的，灼人的温度。

张浩然看着她那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的表情，和那不受控制地，轻轻抿了一下地嘴唇，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那簇名为希望的火苗，终于，还是彻底地，黯了下去。

他苦笑了一下，将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放回了桌上。

“看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命般的疲惫，“我连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林小鹿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一句，她自己心里都早已默认了的，事实。

……

最终，他们没有去什么需要提前预定的高档餐厅，而是去了一家藏在老弄堂深处，据说开了几十年的潮汕牛肉火锅店。

店面不大，甚至有些嘈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杂着牛骨汤底和沙茶酱香气的，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味道。冬夜里，每一张小方桌上都升腾着袅袅的白气，将食客们的脸映得模糊而温暖。

这里，很安全。

安全到，没有人会把那个穿着最简单的黑色卫衣，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为她涮着牛肉的男人，和电视上那个光芒万丈的世界冠军，联系在一起。

“尝尝这个，”他将一筷子刚刚烫好的，还带着一丝粉嫩色泽的吊龙，放进了她面前的小碗里，“三秒，不能再多了。”

他的动作，熟练得，像一种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那时候……

那时候，队里偶尔改善伙食，肖指导会带着他们这群半大的小子姑娘去吃火锅。他总是那个负责涮肉的人，而她，总是那个只需要张着嘴，等着投喂的小馋猫。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部位，也知道每一种肉需要烫多久，才能达到最鲜嫩的口感。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原来，他还记得。

林小鹿低着头，将那片鲜嫩的牛肉蘸了蘸自己调的，加了满满香菜和小米椒的酱料，送进了嘴里。

“嘶……”

那股熟悉的，霸道的辣意，瞬间就在她的味蕾上炸开，呛得她眼圈一红，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起来。

“怎么还是这么不长记性。”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将一杯冰镇的酸梅汤，递到了她的面前。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宠溺的责备。

林小鹿接过杯子，猛地灌了一大口，那股冰凉的酸甜，才勉强将那股火辣辣的感觉压了下去。她抬起头，那双因为被呛到而氤氲着一层薄薄水汽的眼睛，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那双盛满了无奈和一丝浅浅笑意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这方小小的，升腾着袅袅白气的四方桌，和他那双在温暖的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我……”她有些狼狈地，想找个安全的话题来打破这片暧昧的寂静，“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明天一早。”他看着她，声音依旧简洁，可那眼神，却像是带着钩子，将她所有的退路都牢牢封死。

“哦。”她点了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看着她这副有些手足无措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的表情，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下次，”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别再一个人去那种庆功宴了。”

林小鹿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僵。

“那种场合，人多眼杂，”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剧烈的风暴，“我不放心。”

他说的是“我不放心”。

不是“你应该小心”，不是“你要保护好自己”。

而是“我”，不放心。

那是一种最温柔，也最蛮横的，充满了占有欲的宣告。

林小鹿感觉自己那颗刚刚才平息下去的心，又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擂动起来。她避开他那双滚烫的，不容拒绝的眼睛，有些狼狈地，将头转向了窗外。

“我……”

就在这时，邻桌传来一阵小小的，压抑着的惊呼声。

“天哪……那……那是不是……”

一个穿着复旦大学校服的小姑娘，正举着手机，满脸通红地，看着他们这个角落，眼睛里，是那种见到了活体偶像的，难以置信的狂喜。

林小鹿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被认出来了。

王楚钦的反应，比她快得多。他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就将卫衣的帽子重新戴回头上，拉得很低，然后，对着那个小姑娘，轻轻地，竖起了一根食指，放在了唇边。

那是一个“嘘”的动作。

没有不耐烦，也没有世界冠军的架子，那双在帽檐阴影下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近乎拜托的请求。

那个小姑娘的脸，“唰”的一下，更红了。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疯狂地点着头，然后，迅速地收起手机，拉着同伴，转过了身去，连看都不敢再多看一眼。

一场即将爆发的“骚乱”，就样被他用一个最简单，也最温柔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可林小鹿那颗刚刚才放下的心，又因为他这个动作，而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那个女孩，一定……拍了照。

……

当晚，东风吹看小鹿#的超话里，炸了。

一张像素不高，甚至因为隔着氤氲的水汽而显得有些模糊的照片，被一个ID名为“今天也要努力呀”的博主，悄无声息地，发了出来。

照片里，那个总是出现在电视新闻里的，高大的，遥不可及的身影，正微微侧着身，专注地，为对面的女孩涮着肉。卫衣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可那微微倾斜的肩膀，和那只骨节分明，握着长筷的大手，却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温柔的耐心。

而他对面的女孩，只露出了一个被热气蒸得有些模糊的，柔软的侧脸。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小碗，嘴角，似乎牵起了一个微小的，满足的弧度。

那画面，没有亲吻，没有拥抱，甚至连一个对视都没有。

可那股从氤-氲的热气里，渗透出来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温馨的亲昵，却比任何一张精修的偶像剧海报，都要甜上一万倍。

配文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和一长串表示激动的“啊啊啊啊”。

【在学校门口的火锅店，遇到了我这辈子最想遇到的人。他们比我想象中，还要好。请不要打扰他们，让他们，就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吧。】

这条微博，像一颗深水炸弹，在短短一个小时内，被转发了数十万次。

这一次，评论区的画风，是前所未有的，统一。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CP是真的！是真的！！！”

“楼主好样的！保护我方最好的爱情！求求狗仔们放过他们吧，让他们好好谈个恋爱行不行！”

“这哪里是在吃火锅，这分明是在过日子啊！你看樊神那个涮肉的姿势，一看就是老夫老妻了！”

网络世界，陷入了一场自发的，盛大的，充满了善意的狂欢。

而第二天清晨，那个刚刚才在上海吃完火锅的男人，在踏出北京机场到达口的那一瞬间，就被一群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般的记者，团团围住了。

无数支话筒，争先恐后地递到他的嘴边。

“楚钦！请问你这次去上海，是私人行程吗？”

“网上那张照片是真的吗？你和解说小鹿，是在约会吗？”

一个尖锐的问题，毫无预兆地，穿透了所有的喧嚣，直直地，扎了进来。

“王楚钦，请问你是否正在和林小鹿小姐交往？你们是已经复合了吗？！”

王楚钦被无数镜头和闪光灯簇拥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可那双在帽檐阴影下，深不见底的眼眸，却在那一瞬间，掀起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剧烈的风暴。

他停下脚步。

缓缓地，抬起了头。

目光无比精准地，穿过了所有的喧嚣和镜头，直直地，看向了那个问出最尖锐问题的，年轻的男记者。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却足以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失焦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第八十七章 公开的暗示

第八十七章公开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