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寒风,在那一刻,仿佛被他掌心的滚烫温度,彻底隔绝。
林小鹿就那样仰着头,任由他用那双骨节分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颤抖的大手,轻轻捧着自己那张早已被泪水濡湿的,冰冷的小脸。
他的拇指,带着粗糙的薄茧,小心翼翼地,拂过她眼角那颗即将坠落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句迟到了五年的剖白,和他那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盛满了无尽痛楚和偏执爱意的眼眸,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所有的理智和退路,都牢牢封死。
她该推开他的。
她该告诉他,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可她的身体,却像是被那道滚烫的目光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那颗早已被她强行冰封的心,正在他掌心的温度里,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融化。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街角的风又开始呼啸,吹起她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她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放手。”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一句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无力的呓语。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抗拒,只有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的疲惫。
王楚钦捧着她脸颊的手,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泪水而显得格外清澈,却也写满了迷惘和无措的眼睛。那句“我不会再放手了”的强势宣告,在这一刻,被她这句轻飘飘的“放手”,击得粉碎。
他终究,还是怕了。
怕自己这不顾一切的,蛮横的靠近,会再一次,将她推得更远。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
那份滚烫的,不容拒绝的温度,从她冰冷的脸颊上,潮水般地退去。
空气,在那一瞬间,重新变得冰冷而稀薄。
“我送你回宿舍。”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却也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狼狈的沙哑。
……
从街角到复旦大学的校门口,那段路,比来时更加漫长,也更加沉默。
两个人之间,依旧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可这一次,那沉默里,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盛满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汹涌的情绪。
林小鹿将自己冰冷的手揣进大衣口袋,指尖,却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那滚烫的余温。她不敢看他,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看着两人在路灯下拉长的,时而交汇,时而分离的影子。
像他们那段,纠缠了整个青春的,无法言说的命运。
终于,那扇古朴的,厚重的校门,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
“我到了。”她停下脚步,声音依旧很轻。
“嗯。”他也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她那张被路灯映得有些模糊的,柔软的侧脸上,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想问她“明天还能见你吗”,可最终,他只是用一种最笨拙,也最安全的方式,说道:“早点休息。别……别再哭了。”
林小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他,转身,快步走进了那片熟悉的,安全的校园。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有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在她转身后,是如何在那片刺骨的寒风里,又静静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宿舍楼那片温暖的光晕里,他才缓缓地,收回了目光,像一头终于确认了自己领地安全的,疲惫的野兽,转身,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里。
那一夜,林小鹿又失眠了。
可这一次,梦里,不再是那个冰冷的雨夜,而是他那双亮得惊人的,固执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她是在一阵清脆的手机提示音中醒来的。
不是消息,是一张图片。
来自那个她熟悉得,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号码。
图片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色清亮的……小馄饨。旁边,还配着一小碟金黄色的煎饺。背景,是上海老弄堂里那种最常见的,充满了烟火气的早餐店。
图片下面,配着两个字。
【早安。】
林小鹿看着那张照片,愣了很久。然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将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浅,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轻松。
他没有逼她。
他没有追问她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只是用这样一种最笨拙,最日常,也最不容拒绝的方式,宣告着他的存在。
——我就在这里。在你的城市,吃着和你一样的早餐,呼吸着和你一样的空气。
这份心照不宣的靠近,让她那颗因为昨夜的兵荒马乱而疲惫不堪的心,第一次,有了一丝可以依附的,安稳的落点。
她没有回复。
可她去食堂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也点了一碗一模一样的小馄饨。她甚至,还学着他的样子,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在相册里存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可她的心情,却因为这个小小的,无人知晓的秘密,而一整天,都带着一丝微弱的,却也真实的甜。
电视台里,所有人都敏锐地感觉到了她的变化。
她依旧是那个专业,冷静的“小鹿老师”,可那双总是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却像是落进了几颗细碎的星子,在不经意间,会闪烁出一种细微的,柔和的光。
她会在开会时,不受控制地,对着手机屏幕,牵起一个微小的,转瞬即逝的弧度。她会在茶水间接水时,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地,哼起一段不成调的,轻快的旋律。
这些变化,自然也落在了张浩然的眼里。
他看着她,看着她眉眼间那份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的,柔软的冰雪,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认命的,苦涩的了然。
“看来,”午休时,他端着咖啡,走到她的工位旁,用一种近乎朋友的,轻松的语气,半开玩笑地说道,“我昨天那场精心策划的‘表白’,是彻底地,给你做了嫁衣啊。”
林小鹿正在回复消息的手,猛地一僵。
屏幕上,是王楚钦刚刚发来的,一张训练馆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强度不大。】
而她正准备回复的是:【别逞强。】
她几乎是立刻就锁上了屏幕,抬起头,那张刚刚还带着一丝柔软笑意的脸,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张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却也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疏离,“昨天的事,我很抱歉。”
“不用道歉,”张浩然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我只是……有点好奇。”
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困扰了他一整夜的问题。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小鹿愣住了。
她看着张浩然,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真诚和不解的脸,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无数个画面。
是那个会在深夜里,陪着她加练的固执少年。
是那个会在赛点上,紧紧握住她的手,对她说“相信我”的沉稳搭档。
也是那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去“保护”她,最后却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可恶的混蛋。
更是那个,会在五年后,风雪兼程地赶来,用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对她说“我怕”的,成熟男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一个,她用了整个青春去爱,又用了五年去恨,最后却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读懂过的,矛盾的,复杂的,笨拙的,却也滚烫得,足以将她整个人生都点燃的,傻瓜。
她看着张浩然,看着他那双等待着答案的眼睛,许久,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
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那个被她静音后,放在桌上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又亮了一下。
屏幕上,赫然跳出了一条新的消息。
来自那个她熟悉得,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号码。
【晚上想吃什么?】
那语气,自然得,像他们已经在一起,过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