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得像一池化不开的浓墨。
王楚钦躺在宿舍的床上,双眼睁着,一瞬不瞬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虚无的黑暗。
他睡不着。
那半截断裂的球拍,像一根最尖锐的刺,深深地扎在他的脑海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刮骨般的疼痛。她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她嘶吼着说出“我不需要你廉价的关心”时那副决绝的模样,像两道无法磨灭的烙印,反复在他的眼前灼烧。
他那个自以为是的,残忍的计划,在这一刻,终于结出了它最恶毒的,也是他最不想看到的,果实。
巨大的悔恨和恐慌,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再也躺不住了,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一件外套就冲了出去。
他要去看看她。
他必须去看看她。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是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驱使着,害怕如果他再不去,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就会像一阵风一样,就此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女队宿舍楼下,一片寂静。他抬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窗口。
灯,还亮着。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又不受控制地,狠狠地揪紧了。这么晚了,她还没睡,是在……一个人偷偷地哭吗?还是在为那副被毁掉的球拍而难过?
他像一个游魂,在楼下那棵光秃秃的白杨树下,来来回回地踱着步。理智告诉他,他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去打扰她。可情感的洪流,却早已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
最终,他还是迈开了脚步,走进了那栋他本不该在深夜踏足的宿舍楼。
她的房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温暖而寂寥的灯光。
王楚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放轻了呼吸,像一个做贼的小偷,悄无声息地,将那扇门,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难过。她就那样趴在书桌上,和衣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椅子里,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均匀而平稳,长长的睫毛在台灯的光晕下,投下一片安静的剪影。
她似乎,只是太累了。
王楚钦那颗被高高吊起的心,缓缓地,落回了原处。他静静地站在门口,贪婪地,描摹着她安静的睡颜。有多久,他没有这样,近距离地,好好地看过她了?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身前的书桌上。
那本粉蓝色的日记本,就那样摊开在桌面上,没有合上。台灯的光,清晰地照着上面那几行还带着未干泪痕的,决绝的字迹。
王楚钦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这是她的隐私,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可那几行字,却像带着一种致命的魔力,死死地攫住了他的视线,让他无法移开分毫。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进去,脚步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
他站在她的书桌前,垂下眼。
那一行行字,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锋利的匕首,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我想退役了。】
【我再也……打不下去了。】
退役。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他的世界里轰然炸响。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也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字,仿佛想用目光,将那薄薄的纸页,烧穿一个洞来。
怎么会……
怎么会是……退役?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她会恨他,会怨他,会用更冷漠的方式来对抗他。可他唯独没有想过,她会选择用这样一种方式,来结束这一切。
她不是要证明给他看,没有他也可以吗?
她不是要凭自己的实力,站上更高的舞台吗?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放弃?
巨大的,足以将他整个人都吞噬的恐慌和悔恨,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那个自以为是的,残忍的计划,在这一刻,终于显露出了它最狰狞,也最可笑的面目。
他想用更深的痛苦去刺激她,结果,却亲手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想用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方式逼出她的倔强,结果,却亲手扼杀了她所有的希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真切地,感觉到了“失去”的滋味。
不是失去一个优秀的搭档,不是失去一个前途无量的天才选手。
而是失去她。
失去那个会在深夜里因为想家而偷偷哭泣,会在赢球后第一时间回头寻找他目光,会因为他一句夸奖而开心一整天的,林小鹿。
他的林小鹿。
不行!
绝对不行!
一股强烈的,近乎疯狂的冲动,瞬间攫住了他。他要叫醒她,他要告诉她一切都不是她想的那样!他要跟她道歉,跟她解释,他要告诉她,他做这一切,都只是因为……
他伸出手,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即将触碰到她沉睡的肩膀。
“大头。”
一个沉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门口传来。
王楚钦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回头,看见马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脸上是少有的严肃。他的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又落在那本摊开的日记本上,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现在叫醒她,想说什么?”马龙走了进来,将他拉到了一边,声音压得极低,“跟她解释你那个荒唐的计划?告诉她你做这一切都是为她好?你觉得,她现在这个状态,听得进去吗?”
“我……”王楚钦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现在冲上去,只会让她觉得,你又是在用另一种方式逼她,是在用你的愧疚感绑架她。”马龙看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锐利,“你已经把她伤成这样了,还想在她血淋淋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吗?”
王楚钦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他看着那个依旧在沉睡中,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所觉的小小身影,又看了看自己那只停在半空中,无处安放的手。
马龙说得对。
他现在过去,任何解释,都只会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濒临崩溃的脆弱,“龙哥,我……我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马龙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将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现在,什么都不要做。”马龙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让她睡。让她静一静。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去打扰她,而是去想清楚,你到底,要怎么弥补你犯下的这个,天大的错误。”
“你记住,大头,”马龙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有时候,爱不是占有,也不是改造。是尊重,是成全。”
王楚钦就那样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马龙将他推出了那间充满了悔恨和绝望的房间。
门,被轻轻地带上了。
隔着那扇冰冷的门板,他仿佛还能看到那个趴在桌上沉睡的,脆弱的身影。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
可明白,却是这世上,最痛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