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理咨询中心出来,坐上王助教的车,窗外的世界仿佛变成了一部褪了色的默片。
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投下萧索的影子。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地向后倒退,高楼,立交桥,枯黄的草坪……一切都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林小鹿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那股凉意顺着皮肤,一点点地,沁入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张医生的话,像一段被设定了单曲循环的旋律,在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地回响着。
“暂时离开这个环境。”
“离开乒乓球,也离开……那个让你情绪失衡的人。”
“重新找回,那个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而活的,林小鹿。”
离开。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她那片早已混乱不堪的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巨大的涟漪。
起初,她觉得荒唐。
乒乓球是她的命,是她从五岁起就融入骨血的东西。基地是她的家,是她承载了所有青春和梦想的地方。而那个人……是她所有痛苦的根源,却也曾是她世界里唯一的光。
怎么可能离开?
可是,当车子离那个熟悉的,红墙灰瓦的训练基地越来越近时,一种近乎本能的,生理性的抗拒和窒息感,却从她的四肢百骸悄然蔓延开来。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后,会看到什么。
是那片熟悉的,让她挥洒了无数汗水的红色地胶;是那张被她亲手砸断了球拍的,冰冷的蓝色球台;是队友们或同情或担忧的目光;还有……那个她既想见,又怕见到的,高大的,冷漠的身影。
只是想一想,她的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小鹿?”身旁,王助教担忧的声音传来,“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开点窗?”
林小鹿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她病的不是身体。
回到宿舍,陈梦和王曼昱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王曼昱是个藏不住话的直肠子,拉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那个医生没说什么吧?是不是队里给你的压力太大了?”
陈梦则细心地递过来一杯温水,柔声问道:“累不累?要不要先躺下休息会儿?”
林小鹿看着她们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却也让她觉得更加疲惫。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自己的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我没事,”她最终只能这样干巴巴地说道,“就是……有点累。”
她挣开王曼昱的手,像个梦游的人一样,走到自己的床边,和衣躺下,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蜷缩在那个狭小而黑暗的空间里,像一只受伤的,试图用自己的壳来抵御全世界的蜗牛。
她听见王曼昱还在外面气呼呼地为什么打抱不平,听见陈梦压低了声音在劝慰她,听见她们最终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开。
世界,终于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可那种无孔不入的窒息感,却丝毫没有减轻。
离开。
那个念头,像一株在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再一次,缠上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那本粉蓝色的日记本,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她将它拿了出来,指腹摩挲过封面上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烫金小鹿图案,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时候,这本日记里,满满的都是一个人的名字。她会因为他一句不经意的夸奖而雀跃半天,会因为他一个温柔的眼神而心跳加速。她将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女心事,都一笔一划地,郑重地,藏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而现在……
她缓缓地,翻开了日记本。
纸页上,还残留着她上一次,在那场争吵后,用混乱的笔迹写下的,那些带着泪痕的,绝望的字句。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翻到了全新的一页。
这一次,她的笔迹不再混乱,反而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的清晰。
“今天,张医生问我,乒乓球是什么。”
“我说,是梦想,是我的一切。”
“可是,我现在才发现,当‘一切’里,掺杂了太多的痛苦和眼泪时,它就不再是梦想了,而是一个……会把我拖入深渊的,沉重的枷锁。”
“我好像……真的不会打球了。每一次挥拍,每一次跑动,都像是在凌迟我自己。我不想再看到球台,不想再听到那个声音,更不想……再看到他了。”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颤抖的痕迹。
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在干净的纸页上,迅速地晕开一团一团深色的水渍。
她终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写下了那句足以改变她一生的,宣判。
“我想退役了。”
“我再也……打不下去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趴在桌子上,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台灯温暖的光,静静地照着。
那本没有合上的日记本,就那样摊开在桌面上,那一页写满了泪痕和绝望的字迹,像一道敞开的,血淋淋的伤口,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