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里的茉莉香散尽,只剩几片叶子蜷在盏底。茶香渐淡,话也说得差不多了。
岚雾把温吞的残茶喝完,搁下杯子,起身:“黎先生,顾然麻烦您了。我回老宅看看。”
黎攸也放下茶杯,温声叮嘱:“放心。苏奶奶那边要是需用什么药材,或是有别的难处,让宋姨,或让顾然来递个话。”
岚雾点头道谢,没再打扰顾然,只轻轻推开漱石斋的木门,走出去。
午后的阳光很唯美,它铺满了老街的石板路,将行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岚雾没回老宅。
奶奶多半还昏睡,有宋姨守着,自己回去也是立在床前发呆,反倒添了碍眼的人气。
他信步由缰,沿着老街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离开主街,拐进旁边更窄的巷道。
游人少了,多是本地居民,一条小河岔进巷来,水是浑浊的绿,上面漂着些稀疏的菜叶。
乌篷船悠悠划过,船娘哼着听不清词句的小调,还有小孩玩乐以及船夫吆喝的声音,似乎将难过的心事,暂推远了,稀释了。
走着走着,人声嘈杂起来,混杂着腥气与水汽。是到了镇子另一头的市集。
这里比老街更热闹。
不像老街专门针对游客。摊位沿河铺开,占了大半条路,卖的多是鱼虾水鲜、沾着泥巴的时令蔬菜、还冒着热气的各式糕点。
岚雾挤在人群中,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
卖糕点的阿婆操着浓重的方言招呼他,岚雾听不懂,只笑着摇摇头,可还是买了一个刚出炉的梅花糕,用油纸包着。
他就这么一边吃,一边随着人流慢慢挪动, 眼角的余光突然间被斜对面勾住, 那里相对清净些,有几个老人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抽烟闲聊。
从靠近潺潺流过的内河河沿,岚雾看见,一个人正背对着集市的方向,微微侧身,在听身边穿着像是本地干部模样的人低声说什么。
只是一个侧影。
岚雾嘴里那清甜的梅花糕,忽就没了味道,化作满口的涩然。
是江殷肆。
仿佛是那目光有了重量,石栏边的人,话语顿住了,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然后。
他们就隔着那十几步杂乱无章的距离,隔着满地菜叶鱼鳞和泥泞,对望。
没有点头,没有示意,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
时间停止,少年的眼神锁定阳光下的他,周围躁动消失,只剩彼此间的心跳声。
一眼万年。
原来,说的不只是惊心动魄的相遇。
这一眼,很短,或许只有两三秒,却又长得,像过尽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纠葛。
命运总是知道怎样把它需要的人找来,尽管这个人在命运面前想躲起来,也无济于事。
故事开头是这样,结尾亦是如此。
江殷肆就站在那里。真实,又触手可及,隔着无法跨越的污糟。
岚雾的心,疼得厉害,痛得那样清晰。
江殷肆,这个在他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从未拥有,又好像失去了千千万万遍。
可很快,江殷肆那深邃的目光,在岚雾脸上平静地移开了,像只是瞥见一个不甚相干的旧识,仿佛那场对视,只是岚雾一个人的幻觉。
他转身,沿着河埠头的石阶,向小路方向,不疾不徐离开,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