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当的事定了下来,周砚之找了个靠谱的施工队,打算趁着天气好,尽快把西厢房的顶子修好。李守仁老爷子果然信守承诺,带着他的工具箱,跟着周砚之去了院子。
老爷子一进院子,就被那棵石榴树吸引了:“这石榴树有些年头了吧?”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皮上布满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看这粗细,怕是比你岁数都大。”
周砚之笑着点头:“我记事起它就在这儿了,每年秋天结的石榴又大又甜,我爷爷总说这树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多结果子。”
苏清沅也跟着来了,手里拿着之前测绘的图纸,正和施工队的工头交代着注意事项:“椽子只换糟朽的,尽量保留原有的木料,瓦当就用李师傅做的这块,安装的时候小心点,别碰坏了旁边的老瓦当。”
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黝黑结实,在胡同里干了十几年的修缮活,对老宅子的规矩门儿清:“苏小姐放心,我知道轻重,这老物件金贵着呢。”
李老爷子没掺和他们的事,自顾自地绕着西厢房转了一圈,时不时停下来摸一摸墙壁,看一看屋檐。走到那缺了瓦当的位置下方,他仰头看了半天,忽然对周砚之说:“你家这房梁用的是金丝楠木,可惜啊,被虫蛀了不少地方。”
周砚之愣了一下:“金丝楠木?我一直以为就是普通的木头。”
“傻小子,”李老爷子敲了敲他的胳膊,“这玩意儿在以前,只有宫里或者大官家里才用得起,你爷爷能有这院子,怕是不简单。”
苏清沅也走了过来,仔细看了看房梁的木纹:“确实是金丝楠木,你看这纹理里的金丝,在阳光下能看得很清楚。不过李爷爷说得对,虫蛀得厉害,得好好处理一下,不然以后还会出问题。”
周砚之心里有些发懵,他从小在这院子里长大,只知道是爷爷留下的,从没想过这院子里还有这么贵重的木料。他忽然想起爷爷去世前,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说:“这院子里的东西,看着普通,其实都藏着故事,你得好好守着。”当时他只当是老人的糊涂话,现在想来,爷爷怕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施工队开始干活了,电锯的轰鸣声打破了胡同的宁静。周砚之看着工人小心翼翼地拆下旧椽子,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虫洞,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院子陪了他二十多年,像个沉默的老朋友,现在被拆得七零八落,总觉得有点对不住它。
苏清沅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递给他一瓶水:“别担心,修好了会比以前更结实。老宅子就像老人,得时不时调理调理,才能活得长久。”
周砚之接过水,喝了一口:“我就是觉得有点别扭,好像把爷爷的东西给拆了。”
“修缮不是破坏,是保护,”苏清沅看着他,眼神认真,“你爷爷要是知道你这么在乎这院子,肯定会高兴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院门口传来一阵争吵声。周砚之皱了皱眉,走出去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和赵鹏扬争得面红耳赤。
“赵鹏扬,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这院子是周家的,跟你有什么关系?”男人的声音尖利,带着不耐烦。
“周明轩,你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砚之把你当叔叔,你就想趁机吞了他的院子?”赵鹏扬梗着脖子,毫不示弱。
周砚之心里咯噔一下,那男人是他二叔周明轩,在国外做古董生意,平时很少联系,怎么突然回来了?
“二叔,你怎么来了?”他走上前,语气带着疏离。
周明轩看到周砚之,脸上的怒气收敛了些,换上一副虚伪的笑容:“砚之啊,我听说你要修这院子,特意回来看看。不是二叔说你,这破院子早就该拆了,地段这么好,盖成小楼能卖不少钱呢。”
周砚之皱紧了眉头:“这院子是爷爷留下的,我不会拆的。”
“你这孩子就是死脑筋,”周明轩的脸色沉了下来,“守着这破院子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开发商,价格绝对优惠,你要是同意,明天就能签合同。”
“我说了,不拆!”周砚之的火气也上来了,“这院子是我的,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不用你管。”
“你以为这院子真是你的?”周明轩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你爷爷去世前立了遗嘱,这院子我和你爸各占一半,你只是暂时住着而已。现在我要卖,你拦不住。”
周砚之看着那份遗嘱,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从来不知道爷爷立过这样的遗嘱,父亲和二叔也从没提过。他想起爷爷去世时,二叔根本没回来,现在却拿着遗嘱来抢院子,心里又气又寒。
“这遗嘱是假的!”他吼道。
“假的?”周明轩扬了扬手里的文件,“上面有你爷爷的签名和手印,还有公证处的章,你自己看!”
赵鹏扬在一旁急得跳脚:“周明轩,你太不是东西了!周爷爷待你不薄,你居然惦记他的院子!”
苏清沅也走了过来,看了看周砚之,又看了看周明轩手里的遗嘱,轻声说:“遗嘱的真伪,可以找专业的鉴定机构鉴定。就算是真的,按照《文物保护法》,这院子属于历史建筑,不能随便拆除或改建,开发商也不敢违规操作。”
周明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懂这个。他上下打量了苏清沅一番,语气不善:“你是谁?这儿没你的事,少管闲事。”
“我是负责这片区古建筑保护的工作人员,”苏清沅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这院子的保护级别虽然不高,但确实在保护名录里,如果你强行拆除,我们可以向法院起诉。”
周明轩的脸色变了变,他做古董生意,最怕的就是跟官府打交道。他狠狠地瞪了苏清沅一眼,又看向周砚之:“行,你们等着,这事没完!”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看着周明轩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赵鹏扬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这老狐狸,居然来这一手。”
周砚之还愣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苏清沅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别生气了,先弄清楚遗嘱的事再说。”
周砚之转过头,眼眶有点红:“我真没想到,他会这样……”
“有些人就是这样,眼里只有钱,”赵鹏扬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往心里去,有我们帮你呢。”
苏清沅看着周砚之难受的样子,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她想起自己的父亲,虽然不会像周明轩这样明火执仗地抢东西,却总想着用各种手段逼她回去继承家业,说到底,都是把利益看得比亲情重。
“遗嘱的事,我可以帮你找鉴定机构的朋友看看,”她说,“至于院子的保护问题,我会向上级汇报,申请提高保护级别,这样就更安全了。”
周砚之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感激:“谢谢你,清沅。”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啊。”苏清沅笑了笑,想让气氛轻松点,“再说了,我也不想看到这么好的院子被毁掉。”
施工队的工头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手里的活,站在一旁看着。见事情平息了,才走过来问:“周先生,还继续干活吗?”
周砚之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干,接着干,谁也别想动我的院子。”
电锯的轰鸣声再次响起,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落在周砚之紧绷的脸上。苏清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男人,在守护自己珍视的东西时,眼神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坚定。她默默地走到一边,拿出手机,开始联系鉴定机构的朋友。
胡同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槐花香,也带着点硝烟散尽后的平静。周砚之看着西厢房的屋檐,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守住爷爷留下的院子,守住这份沉甸甸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