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不速之客

十月的清晨透着寒意，霜华凝结在庭院的枯草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林府的议事厅内却早已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凉意。

柳飘飘天未亮就起身，亲自监督着下人布置议事厅。今日是季度对账的日子，各铺掌柜都要来汇报，虽说不是节庆，但该有的体面一样不能少。她特意命人在每个座位前都备了暖手炉，又让人在角落里多添了两个炭盆。

"翠儿，"她轻声唤来贴身丫鬟，"去把我新制的梅花香取来，点在厅里。"

"姨娘真是细心。"翠儿笑道，"这梅花香清雅不俗，正适合今日的场合。"

柳飘飘微微一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今日这场对账，恐怕不会太平。

辰时刚过，各铺掌柜便陆续到来。绸缎庄的李掌柜第一个到，一进门就搓着手笑道："今年这天冷得早，还好府上准备得周到。"

柳飘飘亲自迎上前："李掌柜辛苦了，快请入座。今年新到的云雾茶，正好给您尝尝。"

她说话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三姨娘今日来得格外早，正坐在角落里，手指不安地绞着帕子，眼神频频望向门外。

"姐姐今日气色不错。"柳飘飘走到她身边，状似随意地搭话。

三姨娘吓了一跳，强笑道："四妹妹说笑了，这天寒地冻的，哪来的好气色。"

巳时正，苏婉清从内室走出。今日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织金襦裙，外罩银狐皮袄，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端庄中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她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在场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开始吧。"她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议事厅。

柳飘飘侍立在她身侧，借着递茶的机会低语："赵管家一早就出府了，说是去接一位'贵客'。"

苏婉清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账册上晕开一小团阴影："该来的总会来。"

账目汇报进行得很顺利，各铺子的收益都比去年同期有所增长。粮行的孙掌柜正在汇报今年秋收的情况，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赵管家快步进来，身后跟着一位身着官服、气度威严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约莫四十上下，面容冷峻，腰间佩剑，身后还跟着两名带刀护卫。

"启禀夫人，"赵管家躬身道，"按察使司萧大人到访。"

满座皆惊。按察使司主管刑名，这位萧大人的突然造访让在座掌柜们都屏住了呼吸，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

萧铭远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苏婉清身上："本官奉命查案，途经此地，听闻林府今日汇聚商贾，特来一见。"

苏婉清从容起身："不知萧大人驾临，有失远迎。大人请上座。"

柳飘飘注意到萧铭远始终按着腰间佩剑，随行的两名护卫更是寸步不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悄悄对翠儿使了个眼色，翠儿会意，立即退出去安排。

午膳时分，众人移步花厅。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却无人动筷，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萧大人请用茶。"柳飘飘亲自奉上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触。

萧铭远接过茶盏，却并未饮用，反而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早就听闻林府有位柳姨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大人过奖了。"柳飘飘垂眸，退回苏婉清身侧。

酒过三巡，萧铭远突然放下酒杯："本官听闻，林老爷去世得突然？"

厅内气氛骤然凝滞，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苏婉清放下茶匙，银器碰触瓷盘的清脆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先夫确是突发急症去世。"

"急症？"萧铭远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据本官所知，林老爷生前身体康健，去年还在赛马会上夺魁，何来急症？"

三姨娘突然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手中的帕子已经被绞得不成样子："妾身...妾身有要事禀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颤抖着指向柳飘飘，声音带着哭腔："是她在老爷的药里下毒！妾身亲眼所见！"

满座哗然。粮行的孙掌柜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柳飘飘不慌不忙地放下茶壶，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三姐姐说话要讲证据，这等诛心之论，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证据在此！"三姨娘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这是从她房里搜出来的毒药！那日我亲眼看见她把同样的药粉倒进老爷的汤药里！"

萧铭远眼中闪过得意，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既有人证物证，不如..."

"不必验了。"苏婉清突然打断，声音平静得可怕，"这药是我让飘飘收着的。"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缓缓起身，裙裾纹丝不动："这是治疗心疾的良药。先夫生前患有隐疾，一直靠此药维持。"

"你...你胡说！"三姨娘气急败坏地跺脚，"那日我明明看见..."

柳飘飘轻笑一声，走到三姨娘面前，从她手中取过纸包，不紧不慢地打开："三姐姐说的可是这个？"她用手指沾了一点药粉，竟然直接放进口中！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上等的天山雪莲粉，最是养心安神。"柳飘飘从容咽下，"三姐姐若是不信，大可也尝一尝。"

三姨娘连连后退，脸色更加难看。

萧铭远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杯盘作响："苏婉清！你还要狡辩到几时？本官接到密报，林老爷分明是被你毒杀！"

剑拔弩张之际，柳飘飘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如银铃，在这紧张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

"萧大人既然要查案，不如先看看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轻轻放在桌上。那账册看起来有些年头，边角已经磨损："这是萧大人与王通判往来的账目，其中记录着您收受的每一笔贿赂。去岁三月，您收受王通判白银五千两，为其压下强占民田的案子；今年正月，您又收受其进贡的南海珍珠一斛..."

萧铭远脸色骤变，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荒唐！简直是一派胡言！"

"还有这个。"柳飘飘又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这是您指使白慕辰在药材中做手脚的密信，可惜被我们截获了。信上明明白白写着，要他在先夫的补药中掺入'断肠草'，造成急病假象。"

"污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萧铭远怒喝，"铮"的一声拔出佩剑，寒光乍现。

说时迟那时快，柳飘飘手腕一翻，一枚银针直取萧铭远手腕。与此同时，厅外突然涌入数名黑衣人，将萧铭远及其护卫团团围住。这些黑衣人动作迅捷，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萧大人，"苏婉清缓缓起身，目光冷冽如冰，"您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吗？"

萧铭远环视四周，发现自己已陷入重围，终于色变："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

"不敢。"苏婉清淡淡道，"只是请大人明白，林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就在这时，赵管家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夫人明鉴！老奴...老奴有罪！萧大人以老奴孙儿的性命相挟，逼迫老奴在老爷的药里...下毒啊！"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在场众人无不震惊。

萧铭远勃然大怒，举剑就要刺向赵管家："叛主之奴，留你何用！"

柳飘飘早有准备，又是一枚银针射出，正中萧铭远手腕。佩剑"哐当"落地，萧铭远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手腕上那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待萧铭远被"请"去厢房"歇息"，柳飘飘立即命人守住各处门户，又安排翠儿带着掌柜们从侧门离开。

"姐姐，"她担忧地看向苏婉清，"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婉清望着窗外纷飞的落叶，目光深远："他既然敢来，必定留有后手。你方才可注意到，他带来的那两个护卫，腰间都挂着巡防营的腰牌。"

柳飘飘心下一沉。巡防营负责城中治安，若是他们以搜查逃犯的名义硬闯...

果然，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赵管家匆忙来报，声音都在发抖："夫人，府外来了大批官兵，说是要搜查逃犯！领头的说是巡防营的副统领！"

柳飘飘急道："姐姐，要不要让暗卫..."

"不必。"苏婉清从容不迫，"让他们搜。"

"可是萧大人他..."

"放心。"苏婉清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却坚定，"我早有安排。"

当官兵冲进府中时，只见萧铭远好端端地坐在花厅品茶，见到来人还笑着招呼："诸位来得正好，本官正在与林夫人商议要事。"

为首的将领愣住了："大人，您不是..."

"本官好得很。"萧铭远打断他，暗中却使了个眼色，"还不退下！"

待官兵退去，萧铭远脸色阴沉地看向苏婉清："没想到林夫人还有这等手段。"

"彼此彼此。"苏婉清淡定地抿了口茶，"不过是在茶里加了点让人说真话的东西罢了。'醉生梦死'的滋味，想必萧大人已经不陌生了。"

柳飘飘这才明白，原来方才萧铭远的配合，是因为中了迷药。这"醉生梦死"是她从白慕辰那里得来的西域奇药，服用后的人会神智恍惚，任人摆布，醒来后却对发生的事情记忆模糊。

夜色渐深，送走萧铭远后，柳飘飘陪着苏婉清在庭院中漫步。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姐姐早就料到今日之事？"柳飘飘轻声问。

苏婉清望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声音飘忽："从他派人给老爷下毒的那天起，我就在等这一天。"

柳飘飘心中一痛，将她轻轻拥住。苏婉清的身子单薄得令人心疼，在夜色中微微发抖。

"那日老爷在书房吐血身亡..."苏婉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赶到时，他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我只能对外宣称是急病，暗中追查真相..."

"往后有我陪着姐姐。"柳飘飘收紧了手臂，"再大的风雨，我们一起面对。"

月光下，两个身影相依相偎，仿佛要融为一体。

而在不远处的树影中，一道寒光一闪而过。三姨娘站在暗处，手中紧握着一枚飞镖，眼神复杂地望着相拥的两人。

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