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内，除了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殿外呜咽的风雪，再无其他声响。浓烈的血腥味快速弥漫，又被风吹淡。

顾长汀怔怔地看着那摊迅速被火焰吞噬殆尽的灰烬，又看了看身边仿佛只是弹走了一缕灰尘般平静、甚至嫌血腥味难闻而微微蹙起眉头的朱颜。方才电光火石间的惊魂、妖物现形的狰狞、死亡降临的恐怖，此刻都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虚脱感，缠绕在他心头。

这就是…阿颜真正的力量吗？随意、慵懒，却蕴含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在他需要被保护的世界里，她便是最坚固也最锋利的壁垒。

朱颜转过头，见顾长汀还在发愣，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吓着了？”

顾长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发紧：“没…只是…”他看向灰烬的方向，“只是不知此地荒僻，一只尚未化形的小妖，为何也如此…凶戾嗜人。”他原本想说“吃人”，但觉得这词用于如此血腥的景象下竟也有些苍白了。

“不是此地荒僻才如此，”朱颜收回手，搓了搓指尖，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是这世道，戾气重了。”她抬眼望向破庙幽深的角落和神像倒塌后的空洞，眼神有些飘渺，“山野精怪，本性天真，多是食草木之灵。但天地间的怨气、死气、杀戮之气若是过于浓重，就像腐肉招引蝇虫，总有些心志不坚、定力不足的小妖扛不住诱惑，被这污浊之气侵染，变得贪婪嗜血，只以为吞噬血肉可速增修为。”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顾长汀身上，带着一丝审视：“而你，”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点向顾长汀的胸口，“被我的妖力复生灌注，虽看着还是个人样子，但你的‘气’，在饥饿的妖物眼里，简直比最顶级的仙丹还要诱人百倍。就像……一块刚出炉、洒满蜜糖、在饿鬼道门口晃悠的点心。”

顾长汀被她的比喻噎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蜜糖点心？他？

朱颜继续打击：“修为高些的妖怪，自然能感受到我留在你身上的印记，不敢动你。但总有这些灵智未开、被戾气蒙心、又饿疯了的小东西，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这小兔妖，不是第一个，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这去京城的一路，尤其进了那龙蛇混杂之地……”她没说完，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顾长汀只觉得后背又开始冒凉气。他苦笑了一下，抬头看向朱颜，眼神却异常认真：“如此说来，往后更要仰仗阿颜庇护了。”他顿了顿，补充道，“点心也是要护食的。”

朱颜似乎被“护食”这个说法逗乐了，哼笑一声：“知道就好。乖乖跟着我，别乱发善心瞎捡东西回来。”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兔妖消失的地方。

“谨遵阿颜教诲。”顾长汀从善如流，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朱颜满意地点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往背后的土墙更缩了缩，闭目养神：“困了。雨雪停了叫我。”

刚才还肃杀凛然的气氛，瞬间被她这惫懒模样冲散。顾长汀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或者只是闭目），长长的白发垂在身侧，脸颊在火光下显得柔和稚气，完全无法想象片刻前那轻描淡写间抹杀一个凶戾妖物的狠厉。他心头那份震撼慢慢沉淀下去，只余一种沉甸甸的、名为羁绊的东西。

篝火渐渐燃到了深处，火光不再跳跃得那么明亮，只余下温暖的余烬。风雪似乎也小了些，透过破损的窗棂，能看到外面世界一片静谧的纯白。

顾长汀静静地守着火堆，添了几根半干的柴火，又解下自己的外氅，动作极其轻柔地盖在了朱颜身上。朱颜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眼，只是往那带着他温度的衣服里又缩了缩。

荒祠破败，风雪交加，妖氛初散。但围着这堆跳跃的火焰，一妖一人，竟在这寒冷的冬夜生出一种相依为命的暖意。顾长汀看着火光，听着身边均匀而细微的呼吸声，心头的紧绷渐渐松开。京城的风雨似乎还很远，这一路的同生共死…或许也刚刚开始。

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