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风波渐渐被抛在身后,日光西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
顾长汀驾着马,朱颜轻飘飘地坐在他身后,仿佛没有一丝重量。
之前的剑拔弩张似乎未在她如雪白发上留下半点阴霾,反倒是顾长汀,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呆子,”朱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刚刚睡醒的慵懒,“魂丢在驿站了?再捏下去,这马儿怕是要被你勒出个好歹。”
顾长汀闻言赶紧松了松手,马儿打了个响鼻,步伐轻快了些。
“阿颜,”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方才真的无事?”他侧过头,目光掠过她搭在他腰侧的手指。
“聒噪。”朱颜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惯有的不耐烦,却又显得有几分虚弱,“一点不入流的宵小,连我的油皮都蹭不掉。”
她似乎在调整姿势,试图离他远一些,却又因马背颠簸而重新靠拢。
顾长汀没再追问。他微微收紧了缰绳,让马速放得更平稳些。
他的视线落在朱颜那只紧握着自己衣角的手上,衣袖滑落些许,露出的腕部皮肤下,几道深色纹路一闪而逝,旋即被她迅速用衣袖遮掩。
他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他看见了。
寒意越发刺骨。暮色终于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视野变得极为有限。官道渐窄,前方连个驿站或村落的影子都没有。
“不能再走了,”顾长汀勒住马,“夜路险,得寻个地方落脚。”他环顾四周,借着朦胧的月色,依稀辨认出道路右侧的荒坡上,似有一片黑黢黢的建筑轮,“像是个破庙。”
朱颜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两人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坡上走。荒草齐膝,荆棘丛生,枯枝不时勾破衣袍。
顾长汀走在前面,小心地拨开障碍。朱颜跟在他身后,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飘忽,脚步也比往日沉重。
破庙确实破败不堪。门扉早已朽坏脱落,歪斜地倚在门框上。殿内神像倾颓,蛛网如幕,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陈年霉味,还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腥气。殿内还算有顶,能遮风避寒。
“委屈你了。”顾长汀低声道,摸索着找了块稍微干净些的角落。那里风小些,勉强能待。
朱颜没理会他的歉疚,径自走过去,靠着一根支撑柱滑坐下来,将自己裹在宽大的暗红色衣袍里,闭上眼。
白发在黑暗中像一抹微弱的月光。她似乎在极力调息,但周身的气息依旧如同暴风雨前不安的潮水翻滚。
顾长汀默默解下马匹上的行囊,里面尚有朱颜爱吃的点心,至于他自己,他只准备了一些干粮和清水。
很早之前他就注意到,朱颜吃凡人的吃食只图个乐子,喝水这种续命的事她是不需要的。
他掰了半块点心,递给朱颜。她眼皮都没抬,只是微微偏开头。
他也不勉强,自己喝了口清水,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殿外寒风呼啸,庙内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角落深处偶尔传来动物啃噬木头的窸窸窣窣。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但心绪难平,诸多事情在脑中盘旋。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混沌时,一股甜腥味钻入他的鼻腔,让他昏沉的头脑瞬间一清。
很好闻的味道,甜味盖过腥气,像女孩子白细的手,对着他一下,一下,勾着手指,要他过去。
这味道不属于他们带来的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