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程

顾长汀尚未睡下。

他正坐在窗边的小榻上，就着一盏如豆的灯火，心不在焉地翻着一卷书。

　窗外夜色如墨，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更梆声。

　朱颜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对面，带起一阵微不可查的凉风。

　“回来了？”顾长汀放下书，并未被她的出现惊吓，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朱颜毫不客气地在榻边挤了个位置坐下，顺手拿起他放下的书卷扫了一眼封面，又嫌弃地丢开：“呆子一卷书看多久了，真笨。”

　“情况如何？”顾长汀直接问，他深知朱颜的性子，越是这种时刻越不会多啰嗦。

　“那女鬼撑不住了。”朱颜言简意赅，脸上带着点看好戏的玩味，“她肚子里那个饿死鬼投胎的东西快把她自己啃干净了。卢玉安那蠢材被她迷了心窍，想把她留在江夏独自入京，被她用幻术迷晕，弄了场春梦糊弄过去了。”

　顾长汀眉头紧锁：“她急着入京？是怕我们，还是另有所图？”柳莺音的复仇目标可不止卢玉安一个，还有那位远在京城的“端王殿下”。

　“自然是为了端王。”朱颜冷哼，“凭她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想啃掉身负蛟龙护卫的皇子，简直是痴人说梦。定阳盏的气运她一时半会儿又抽不走，她必然要在路上，或者在京城想办法，要么喂饱那个小的，要么找到能一击必杀、瞬间盖过蛟龙护佑的法子。”她顿了顿，又道，“所以我们得去京城。”

　顾长汀心中其实早有预料。

　“何时动身？”

　“就这几日了。”朱颜屈指在榻沿敲了敲，“我们也跟着。你顶了卢玉郎的命格，他兄长启程，做弟弟的亲自送别至城外驿站，合情合理。”

　“然后呢？”顾长汀追问，“跟到京城后该如何行事？”京城龙气盘桓，高官显贵自有福佑，对朱颜不是好事。

　“然后？”朱颜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杜承彦那老匹夫和你那‘同乡’的旧账，柳莺音和她那小鬼孽障的血债，还有那端王狗屁倒灶的腌臜事…到了天子脚下，正好把这两桩事一炉炼了！省得东奔西跑麻烦。”

　“两桩？”顾长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除了柳莺音，还有一桩？”

　朱颜脸上的兴奋淡了些，正色道：“卢玉安和柳莺音走了，这卢府就清净了？”她视线扫过窗外沉寂的庭院，“你忘了那个叫露桃的丫头了？”

　顾长汀心中一凛。那竹林女鬼凄厉扭曲的模样瞬间浮现在眼前。是了，这些日子被柳莺音母子煞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几乎忘了那最初出现的女鬼。

　“那露桃可还在？”顾长汀沉声问。

　“自那日被我惊走，就没再露头，也感觉不到什么特别强的气息，她背后的人藏着呢。”朱颜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这东西跟柳莺音她们不是一路的。柳莺音自顾不暇，也没功夫管它。等我们把京城那头的恩怨结了，这露桃的事再说也不急。”

　她看向顾长汀，目光深邃：“这才是你顶了卢玉郎这条命，真正欠下卢家需要了结的因果。解决了它，这笔账才算两清。”

　“好。”他应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京城事了，再回江夏。无论是什么，我们一并了结。

　朱颜满意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将那股刚泄露出的凶煞之气尽数收敛，复又变成那副漫不经心的少女模样：“那还不快睡？过几日还得跟你的好大哥和好嫂子演一场依依惜别的戏呢。啧，够腻歪的。”

　她挥挥手，身影隐入暗处，也不知是回床上打坐还是寻了别处休息。

　顾长汀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久久未能入眠。京城犹如一只蛰伏的巨兽，杜相的权势、柳莺音的复仇、端王的隐情…如同无数张开的毒网。

　而江夏，这看似平静的府邸后院，还潜伏着另一处不为人知的危险，连朱颜都不能探得对方虚实。

　窗外的风卷过竹林，发出一阵沙沙的碎响，像是无数怨灵在黑暗中窃窃私语。顾长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他都已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