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兵不动一日,又到夜里。
黄昏尚未完全褪尽,暮霭已如墨色入水,缓缓洇染开来。卢府的院落楼阁,渐渐消融在愈发浓重的青色里,深秋的夜气一丝丝蔓延。
朱颜盘膝坐在顾长汀屋里一张黄花梨木的椅子上,手里拈着块蜜橘饼,咬了一口,“呆子,”她咽下点心,声音含糊不清,“你说今晩柳莺音还会出来么?”
顾长汀眉头紧锁,不发一言,只摇摇头意思是不知。
“柳莺音用周伯的血肉喂了那鬼崽子还不够,”朱颜冷哼一声,又慢条斯理地咬了口饼,“如今胃口大了,区区一个老仆填不满她那母子煞的饥肠,便盯上了这一城生灵的气运。你们人类这点恨海情天的事,总要牵扯过路人进去,啧……”
顾长汀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朱颜那双不属于人间少女的明亮眼眸:“总要有个法子,阿颜。不能让她继续作孽。她和卢玉安会有什么因果未了呢?”
“想知道啊?”朱颜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活人说不得实话,死人嘛,也未必全信。所幸卢玉安现在睡得正熟,我们进去瞧瞧不就得了?长汀,你敢不敢啊?”
“入梦?阿颜惯会小瞧人,有何不敢,阿颜尽管带我去就是。”
朱颜哼了一声,算是应了。她修长的手指凌空一点,指尖萦绕起一缕淡淡的金红色光丝。那光丝无声无息,爬过窗棂,朝卢玉安卧房的方向飞去。
顾长汀只觉灵台一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吸摄,眼前骤然陷入一片粘稠得化不开的昏暗,无数画面在他眼前交织,融化,让他看不清。
虚空混沌里,鹅毛大雪裹挟着犹如万千厉鬼嚎哭的风嘶。刺鼻的、混杂着血腥、汗臭、马粪和冰雪的腥冷气味,猛地灌入顾长汀的口鼻,激得他差点窒息。
眼前景象逐渐清晰,是战场。
顾长汀一眼看见卢玉安。他披着残破的铠甲,腰间佩剑已崩出缺口,站在主帅军帐里,神色凝重。
他的身侧,立着一个身着玄色道袍的老道人:“卢将军,老道途径此地,听闻端王殿下遇险,特来献计,您说让您考虑七日,如今七日之期已到,端王殿下还未获救,将军可要试试老道的法子?”
卢玉安沉默片刻,到底开口:“你且说。”
老道抚须一笑,颇有几分志在必得:“王爷命格贵重,却逢此生死大劫,乃是与敌军的煞气冲撞,唯有以其人之凶煞,反克其暴戾。将军可知子母煞?”
卢玉安摇头:“你直说便是。”
老道接着前话道:“所谓子母煞,需得寻一有孕妇人,使之生前受尽屈辱苦难,死时母子俱亡,怨气冲天,魂魄不得安宁者,葬于至阴之地,不出三五载,子母煞成。”
卢玉安僵硬地站着,张了张口,半晌说不出话,脑中天人交战,那老道也不急着要他答复,耐心在一旁等着。
“既然要三五载,端王殿下如何能等?”
老道听卢玉安这么说,心下了然,他这是同意炼子母煞了,遂取出一玉盏,正是茯苓所带来的定阳盏的模样:“老道有一法器,可吸纳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若将此物与尸首一同葬入地下,再寻来足够多的尸体置于附近,只消一夜,子母煞成。”
卢玉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我去寻有孕妇人的尸首。”
“不可,”老道抬手阻拦,“子母煞要成,这妇人死前要承受常人所不能受的痛苦,让她恨,让她怨,让她失去为人的情感,如此,炼成的子母煞方能法力强大。将军,此时可不是心软的时候。”
“也罢……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