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那声“呆子夯货”在顾长汀耳畔回响,她这模样带着少女赌气的娇憨,他心头好像心头荡开了莫名的涟漪。这活了万载的凶兽,此刻倒真似被凡尘染指了些烟火气。他望着那气鼓鼓朝着卧房走的背影,唇边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淡笑。
朱颜在房内打坐调息至天明,此时天光还未大亮,卢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急匆匆请顾长汀到前院去。
刚到前厅,他就看见卢玉安正扶着面色难堪的卢老夫人低声安慰。卢老夫人紧攥着儿子的手,指节青白,强打着精神看着聚在一起的仆役。
顾长汀心下了然,周伯的死讯,想必已经传到老夫人耳中了。那老人是卢府的旧仆,情分终究不同些。加之闹鬼惹得人心惶惶,好些人闹着要结了工钱走人,卢老夫人应当是又惊又愁。
“母亲,大哥。”顾长汀行礼问安。
卢老夫人本也不指望二儿子能做什么,见他安好,便放下心来:“无事,二郎,你近些日子安心在你房里读书,有什么事有我和你大哥在,你不必担心。”
“咳咳。”顾长汀回过头,却是柳莺音,仍是一身素衣,纤纤弱弱的做派,这回旁边还跟了一个紫衣女子,箭袖束腰,瞧着是习武的模样。
两个人自有一番气度,施施然从外头进来,吵吵嚷嚷的人群登时为她们分开一条道,她二人便畅通无阻到了厅内。
卢玉安道:“音音,你这是?”
柳莺音对着卢老夫人福身行礼,柔柔道:“这是莺音的师姐,莺音不才,当初为郎君解毒伤了根本,再不得修仙习武,如今已是废人一个。师姐自幼在谷里修行,修为高深,途径此处,听说府里出事,特来寻我,愿为老夫人和郎君排忧解难。”
她站在白茯苓身后侧,低眉顺眼,俨然一副人畜无害的温顺模样。
“老夫人,大公子,二公子。”柳莺音身旁的女子对着三人依次抱拳问好,“吾名茯苓。”
顾长汀这才看清她的脸。她的面容堪称清秀,眉目淡远,面色是一种冬日雪般的冷白,仿佛常年不见天日,使得她看上去带着几分仙姑的出尘感。
“师姐得师门真传,一手丹道术法造诣精深,专克世间邪魅,尤擅辟邪安宅。”柳莺音适时开口,“她再度福身,“也是我与师姐的缘分。擅自做主带师姐回来,未提前告知老夫人和郎君,还请恕罪。”
卢老夫人本就因为昨夜的事烦忧,现在眼前站了个仙师,哪里敢怪罪,连声道:“仙师纡尊降贵顾念老身府上安危前来坐镇,老身感激涕零都来不及。”又牵起柳莺音的手,“好孩子,你原也是修仙的根苗,要不是为了大郎,哪里会体弱成这样,等此事了了,就请仙师为你们证婚,我一定风风光光让大郎迎你进门。”
柳莺音当即泪落,与卢老夫人抱成一团,卢玉安忙不迭去宽慰。
顾长汀适时起身,做出一副忧心家宅样子:“既有茯苓仙师在,实乃卢府大幸。依仙师看,昨夜的事是因何而起?”
茯苓不言,闭目调息,许久后才开口,“府中浮秽,属阴厉。须得有阳气镇压,邪祟便不敢作乱。”
卢老夫人立刻紧张起来:“阳气?请仙师明示!可是府中女子太多,阴气太重所致?老身这就让人去牙行挑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回来做家丁。”
“老夫人不必麻烦。”白茯苓道,她缓缓抬手,自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盒。盒身檀木制成,表面光滑,盒盖边缘镶嵌着一圈银线纹路,“此乃‘定阳盏’,置于府中,日纳阳气,夜慑妖邪,镇宅安魂。”
柳莺音上前一步,接过盒子,取出盒中玉盏,巧笑倩兮:“老夫人放心,师姐这宝贝,乃是凝练四方地脉精纯阳气所炼,最是辟邪不过,轻易不示人呢。”
“仙师大恩,老身……”
顾长汀知晓柳莺音的身份,哪里会信茯苓是什么仙师,立即出声打断:“仙师!仙师既出身医仙谷,为何擅辟邪安宅?恐怕不妥,不如我再寻一大师,仙师从旁协助如何?”
柳莺音眼圈一下红了:“二公子这是……”
茯苓板起脸,作势要收回玉盏:“二公子信不过在下,正巧谷中琐事积压,师父令我归谷,便不叨扰了,告辞。”
“哎!”卢老夫人生怕得罪仙师,不顾尚且虚弱就要去拦茯苓,“仙师留步,我这孩子大病初愈,患了心疾,昨夜受惊口不择言出口诋毁仙师,还望仙师不要怪罪。”又回头呵斥顾长汀,“二郎,还不回你屋里去,仙师在此,休得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