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静峰的晨雾如绸缎般漫过竹林,朝露在竹叶尖凝聚成剔透的珠串,随微风簌簌跌碎在青石板上。
沈清秋搁下批阅到一半的弟子课业,指尖无意识抚过案几上犹带水痕的竹纹笺纸。
自重生以来,他总爱在这样的清晨独坐片刻,看竹影将曦光切割成细碎金箔洒在衣袂间,耳畔飘着山泉泠泠淙淙的轻响,恍然竟觉今世种种安稳得不真切。
腹中突然传来微弱的抽搐感。
他蹙眉按住小腹,忽觉那本搁在膝头的《灵脉通解》重逾千斤。自从洛冰河修成天魔血后,他们便默契地不再提起阴阳交合的禁忌——魔族血脉与人族修士相融,本就是逆天而行,更何况当年南疆秘境中那场近乎玉石俱焚的情劫。此刻的异样像蛛丝般轻柔却执拗地缠绕心肺,恍惚间指尖竟触到洛冰河披在他肩头的外袍,残留的沉水香裹挟着昨夜荒唐的记忆扑面而来。
"师尊。"
竹帘被卷起时带进几片零落花瓣,洛冰河端着红泥小炉煨的茯苓羹踏入室内。玄色暗纹锦袍下摆还沾着山间晨露,衬得腕间赤金护甲愈发流光溢彩。见沈清秋青白脸色,他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玉匙哐当撞上瓷碗:"可是旧伤复发?"
温润灵力从后心汩汩涌入时,沈清秋瞥见窗边铜镜映出的倒影。洛冰河紧抿的唇线如刀刻,眉间红纹艳得惊心,分明是魔尊杀伐果决的形容,此刻托着他腕脉的手指却颤抖得如同捧着易碎的朝露。这让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魔宫血池边,少年被他亲手刺穿心口时,眼底也是这般支离破碎的光。
"脉象如盘走珠..."洛冰河的声音倏地卡在喉间,灵气倏然紊乱的刹那,案头玉瓶里的月见草突然疯狂生长,细藤攀着沈清秋垂落的袖角开出淡紫花苞。天魔血脉在他瞳孔深处掀起惊涛骇浪,却又在碰触到对方衣襟时化作春风化雨的轻柔:"师尊可还记得,上月在万药谷..."
话音未尽,竹舍外忽有传音鹤穿透云海。金纹玉简悬空展开时,柳清歌冷冽如剑鸣的声音劈开满室旖旎:"清静峰东南三十里发现魔气异动,速来。"
洛冰河掌心灵力顷刻凝成赤红漩涡,却在沈清秋起身的瞬间消散无形。
他伸手拦住欲取修雅剑的人,喉结滚动数次才涩声开口:"让我去。"指尖不着痕迹地护住对方腰腹,声线却平稳得如同在说晨间问候:"药圃里新栽的素心兰该浇水了。"
沈清秋望着少年消失在竹海中的背影,掌心按上仍隐隐抽痛的小腹。
晨光在石青道袍上勾出淡金轮廓,他忽觉袖中某处微微发烫——那是洛冰河今晨悄悄塞进的鎏金暖玉,此刻正隔着衣料熨帖着寸关尺。神识沉入灵台的刹那,两股纠缠的灵气如春藤绕树般在丹田处结出莹白光茧,某个令人战栗的猜想挟裹着往世记忆呼啸而来。
当暮色染红竹梢时,沈清秋正在药圃旁修剪过于茂盛的龙胆草。
洛冰河归来得悄无声息,玄袍上未散尽的血腥气被山风裹着送到鼻端。
他转身便撞进一双猩红未褪的眼眸,少年魔尊的指尖还悬着半凝固的幽蓝血液,却在触及他衣角的瞬间化作点点流萤。
"是东疆擅蛊的残部。"
洛冰河声线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掌心贴着他后腰缓缓渡入灵力:"我毁了他们的祭坛。"
细密的灵流如春蚕吐丝般包裹住腹间异样的暖流,沈清秋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伸手扯开那浸透血气的衣襟——心口处新鲜伤口正渗出淡金血液,愈合的速度却缓慢得反常。
"锁灵蛊?"沈清秋的指尖停在离伤口寸许处,瞳孔微缩。
前世魔界叛党最阴毒的咒术,能令天魔血脉的再生之力尽封。洛冰河却低笑着握住他的手按向胸膛,魔纹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师尊摸这里,可觉出不同?"
掌心触及的搏动带着诡谲韵律,仿佛两颗心脏在隔着一层血肉共鸣。
沈清秋倏然抽手却被攥得更紧,洛冰河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温柔:"那蛊虫入体的瞬间,我忽然感应到...这里多了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存在。"
他指尖轻点对方丹田,魔气凝成细丝勾勒出朦胧光晕:"两个心跳,师尊可听见了?"
竹海突然掀起滔天碧浪,惊起数只栖鹤。
沈清秋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竹廊柱。檐角铜铃叮咚作响,震得他眼前浮起散碎光斑——前世被一剑穿心的少年与此刻脉脉凝望的魔尊重叠,腹中暖流化作汹涌潮水漫过四肢百骸。
他忽而明白为何洛冰河今日厮杀时非要生剜心口,以天魔精血为引的术法,原是能隔着千里探知...
"所以万药谷那株双生莲..."
他声音发涩,恍然忆起月前洛冰河执意带他去的秘境。
当时只当是治疗旧疾,此刻想来,那株并蒂盛开的灵花,那些暗含深意的灵药,竟是早早埋下的伏笔。
洛冰河忽然屈膝半跪,玄袍广袖铺展如墨色莲台。
他珍而重之地将脸贴上沈清秋平坦的小腹,滚烫呼吸穿透三重衣料:"医典有载,上古神木能与天地交感孕育灵胎。自魔界圣泉滋养后,我的骨血早已...早已能与师尊共结灵契。"
尾音竟带着哽咽,仿佛跋涉过千里焦土的旅人终于望见绿洲。
暮色在这一刻沉入地脉,无数流萤自药圃间腾起。沈清秋看着伏在腹间虔诚如信徒的魔尊,忽觉前世今生的岁月都在指缝间化作星尘。
他指尖陷入对方披散如瀑的黑发,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早知今日,为何..."
为何不说,为何要等天地替他剖白,为何甘愿受那锁灵之痛只为印证一个渺茫希望?
星河渐显时,洛冰河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织金软衾间残留着昨夜缠绵的暖意,他掌心贴着沈清秋后腰画出安神阵法,眼底映着窗外纷纷扬扬的灵光:"弟子只是...害怕。"
魔尊露出个极浅的笑,眉间红纹如泣血。
"怕这是偷来的黄粱梦,怕你知晓后会厌恶这悖逆阴阳的存在,更怕..."
他喉结剧烈颤动,终是将余音封入落在对方眉心的轻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