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引

“每年中秋，师父都会提前好几天开始准备。从挑馅料到揉面，每一步都自己做，不让旁人插手。”6

霖雨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问过师父，为什么不买现成的，师父说，买来的和自己做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师父说，买来的只有味道，自己做的还有心意。”

江淮没有再说话，他别过头，没有去看霖雨，仔细看的话，会看见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后来师父不在了。”

轻飘飘的七个字，落在空气里，没有惊起任何声响。

他们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烛火已经烧掉了一截，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在暗空中划过一道极短极细的光弧，然后熄灭。

“霖雨。”

“嗯？”

“你是不是……想师父了？”

话出口的瞬间，空气似乎凝了一瞬。

这个称呼在他们之间很少出现。

谁也没提过。

顾霁川。

那个把他们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人。

那个教他们读书识字、修炼御敌的人。

那个在中秋夜将霖雨举过头顶、将江淮抱在怀里看花灯的人。

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烛火映在霖雨天蓝色的眼睛里，他垂下眼，轻轻弯了弯唇。

“只是想到，第一次和师父过中秋的时候。”他说，声音低低的，“也是师父给我买月饼，带我看花灯。”

“那时候我还很小，和舞桐一般大。”

“师父把我举到他的头顶，为了让我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大了，纷纷扬扬的，将夜色染成一片朦胧的白。

那一年，中秋夜。

也曾有个小孩，坐在一个人的肩头，看着满城烟火。

那个人对他说，那是他被阴暗遮住的璀璨繁华。

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万千璀璨。

那个人将整座城的灯火捧到他面前，告诉他——你的世界并不是灰暗的，璀璨是属于你的，光明的未来也是。

如今，他把这份礼物，也送给了一个人。

在那个灯火通明的夜晚，唐舞桐给霖雨捏了个面人。

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五官黏得不太对称，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嘴巴歪向一边，头发用蓝色的面团搓成长条贴上去，有些地方已经干了，起了细细的裂纹。

唐舞桐将手里的面人举到他面前，献宝似的，“师父你看！这是你！我给你捏的！”

“像不像师父？”唐舞桐仰着脸看他，粉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像，小舞桐捏的很好看。”

“那师父喜欢吗？”

“喜欢。”

喜欢的。很喜欢。

“走吧。”霖雨牵起她沾着面粉的手道，“回家。”

面前的小丫头忽然蔫了一些，霖雨了然，笑着问，“走累了？”

被看穿了怎么办？

唐舞桐选择承认。

“有一点……”

“那师父抱着走。”

回家的路比来时安静，街道两旁的铺子大多已经收了，偶尔有一两盏灯还亮着。

唐舞桐对抱着她走的霖雨问:“师父，你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霖雨回，“你呢？”

“我睡得可好了！”唐舞桐用力点头，“我还梦到师父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唐舞桐歪着脑袋想了想，“梦到师父在吃糖，吃得可多了，小师叔在旁边生气，然后师父就把糖藏到龟爷爷……不是，藏到祁祁大人壳底下了！”

霖雨没忍住笑了起来。

两侧的青丝微微垂落，在风中轻轻晃动。

“原来在小舞桐梦里，师父是这种形象。”

唐舞桐嘻嘻笑了笑，笑完又认真地补了一句：“但是师父在梦里也很好看。”

她又问:“师父，其他人都在今天许愿，师父有想要许的愿望吗？”

霖雨微微勾唇，手指轻点她的鼻尖，“许过了。”

“什么呀。”

“你猜。”

“师父告诉我嘛。”

“不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愿你的未来，璀璨繁华。

愿这人间灯火，皆为你一人的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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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世间曾荒芜，

那一定是为了让一场雪落得值得。

神明不说渡人。

他只是弯下腰，掸去你发间的尘埃，

将一颗糖放进你掌心，

然后把整座城的灯火亲手捧给你。

告诉你——

“你看，这人间灯火，都在为你亮着。”

【第一卷*甘霖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