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层薄纱,缓缓地笼下来。
落霖山的雪在黄昏时分总是格外安静,不再纷纷扬扬,只是偶尔有几片,懒懒地飘着,像是连雪花也倦了。
霖雨站在长廊尽头,手里撑着一把红伞,伞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望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小路,天光在他眼底一点点暗下去。
唐舞桐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铃铛声先于人影传了过来。
“师父!”她跑到他跟前,仰起脸,粉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呀?”
霖雨垂下眼,看着她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弯了弯眼睛,“现在。”
他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遮住又开始飘落的雪花,另一只手朝她伸过去。
唐舞桐毫不犹豫地将手搭了上去。
“小师叔不去吗?”她一边走一边问,步子轻快,铃铛声随着她的步伐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
“不去。”
“为什么呀?”
“他比较怕热闹。”
“师父骗人!”唐舞桐揭穿道,怎么会有人怕热闹呢。
“那就骗人吧。”
霖雨顺着她的话道。
唐舞桐还想说些什么,下一秒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一只蓝色的蝴蝶从紫藤花间飞出来,绕着她的发顶转了两圈,又翩然离去。
“师父你看!蝴蝶!”
“嗯,看见了。”
霖雨应着,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那双向来平静的天蓝色眸子里,映着她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像湖面倒映着一只粉蓝色的蝴蝶。
下山的路不算长,但雪后石阶有些滑,霖雨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手里的伞始终稳稳地撑在她头顶。
唐舞桐起初还老老实实地牵着他的手走,走着走着便开始不安分起来,专挑那些积雪厚的地方踩,一脚下去,雪花溅起来,落在她的鞋面上,也落在他的衣摆上。
“师父师父,你听,咯吱咯吱的。”
她又踩了一脚,仰起头冲他笑,酒窝里像是盛了蜜。
霖雨看着她,唇角微扬,没有说她调皮,只是在她差点滑倒的时候,及时握紧了她的手。
“小心。”
唐舞桐站稳了,拍拍胸口,“好险。”
说完又去踩下一块雪。
霖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无奈,只有纵容。
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远远地便能看见落霖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
夜风里裹着各种气味,烤栗子的甜香,糖炒山楂的酸甜,还有不知哪家铺子飘出来的热汤气息,丝丝缕缕地缠在一起,把整条街熏得暖融融的。
唐舞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热闹!”她拉着霖雨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身子微微前倾,恨不得立刻冲进那片灯火里去。
霖雨低头看她,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别急,今晚都是你的。”
他今天没有戴斗笠,只随意地用发带束了长发。
银白色的发丝垂在身后,一身白衣,走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偶尔有人侧目,多看两眼,他便微微侧过脸,避开那些目光,神色始终淡淡的,像一泓不起波澜的秋水。
倒是唐舞桐,全然不在意旁人的视线,一会儿指着左边的糖人摊子喊“师父你看那个兔子好可爱”,一会儿又拽着他的袖子往右边的灯笼铺子跑,“师父这个灯笼会转!”
霖雨由着她拽来拽去,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只有在人群挤过来的时候,才会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身边拢一拢。
“师父,我想吃那个!”唐舞桐忽然停下,手指直直地指向一个摊位。
霖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伯站在那里,红艳艳的山楂果子裹着晶莹的糖衣,在灯火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小灯笼。
“好。”他牵着她走过去,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魂币,递给老伯,“要一串。”
老伯笑呵呵地取下一串最大的,递过来时多看了霖雨两眼,忍不住夸了句:“这位公子,生得可真俊。”
霖雨微微颔首,没有接话,将糖葫芦递到唐舞桐面前。
唐舞桐双手接过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好甜!”
霖雨看着她,弯了弯眼睛。
他们继续往前走,唐舞桐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牵着霖雨,步子比刚才还要轻快,铃铛声和糖葫芦的酸甜气息一起散在夜风里。
路过一家馄饨摊时,霖雨停了停。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低头包着馄饨,手指虽然有些颤,但动作依旧麻利。
她抬起头,看见霖雨,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公子,又来了?”老妇人笑了笑,“还是老样子?一碗小馄饨,多放虾皮少放葱?”
“嗯,麻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