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铜炉里的檀香袅袅绕绕,溥景珩指尖捻着奏折一角,目光扫过满蒙文字时,眉峰未动分毫。他端坐于盘龙宝座上,玄色龙袍垂落的褶皱都透着冷意,全然没了往日皇太极偶有的焦躁——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具身体里早已换了魂灵。
“察哈尔部屡犯边境,牛羊被掠走三百余头,牧民死伤二十余人!”镶黄旗大臣索尼出列,声线急促地叩首,“大汗,当速速派兵征讨,否则各部族必以为我后金软弱可欺!”
殿内瞬间安静,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宝座上。溥景珩抬眼,视线掠过下方躬身的大臣们,最终定格在站于右侧、身着银甲的多尔衮身上。他记得这人是皇太极的弟弟,骁勇善战却也藏着野心,此刻正垂着眼,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刀。
“此事,你们怎么看?”溥景珩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模仿的低沉,却比原主多了几分疏离。
“臣以为,当派精锐骑兵突袭,打察哈尔部一个措手不及!”正白旗将领阿济格上前一步,语气急切。
“不可!”范文程立刻反驳,“察哈尔部近日与明朝暗中勾结,若只派轻骑,恐中埋伏。需派一员能征善战的主将,带三万兵马,稳扎稳打方为上策。”
大臣们顿时分成两派,争执声渐起。溥景珩却没再听,只盯着多尔衮的背影——原主记忆里,此人最善长途奔袭,且能在复杂局势中寻得破局之法,派他去,既解了边境之危,也能暂时将这颗“定时炸弹”调离盛京。
“都住口。”溥景珩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殿内瞬间鸦雀无声。他直起身,目光锐利如刀:“多尔衮。”
多尔衮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单膝跪地:“臣在!”
“命你为抚远大将军,率三万八旗铁骑,三日后启程前往察哈尔边境。”溥景珩手指轻叩御案,语气不容置疑,“记住,朕要的不是击溃,是让察哈尔部再无胆量犯我后金一步。若遇明军挑衅,可先斩后奏。”
多尔衮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会被委以重任,随即压下眼底的惊色,高声领命:“臣遵旨!定不辱大汗所托!”
“退下吧,各司其职,等候捷报。”溥景珩挥了挥手,重新拿起奏折,不再看众人。大臣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纷纷躬身退出大殿。
待殿内只剩他一人,溥景珩才松了口气,指尖微微泛白——第一次以“皇太极”的身份发号施令,还好,没露破绽。他低头看向奏折上的“察哈尔”三字,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乱世,既然来了,便得好好活下去。
关雎宫的鎏金帐幔被晨光染得暖融融的,朱珠蜷在铺着白狐裘的锦被里,连睫毛都沾着几分慵懒。穿越成海兰珠的这几日,她算是彻底摸清了“宠妃”的待遇——不用早起请安,不用应付繁杂礼节,连殿外洒扫的宫女走路都放轻着脚步,就怕扰了她的好眠。
“姐姐,该起了。”
帐子被轻轻掀开,带着暖香的风涌进来。朱珠眯眼望去,只见布木布泰站在床边,一身苹果绿的旗装衬得她身姿窈窕,乌发梳成雅致的旗头,只簪了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垂落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她眉眼弯弯,脸颊还带着点未脱的婴儿肥,说话时声音软得像浸了蜜,连带着称呼都透着亲近——宫里人都爱叫她小名“玉儿”,既有几分娇憨,又显温婉。
朱珠想起,史料记载,这位海兰珠的“妹妹”,是继姑姑之后嫁给皇太极的,是与她同为侧福晋的存在。
朱珠揉着眼睛坐起来,锦被滑落肩头,露出一截莹白的肌肤:“玉儿?这日头都快晒到床脚了,你怎么来了?”她瞥了眼窗外,殿角的鎏金铜鹤在阳光下泛着光,显然已近午时,可这古代的床榻实在太软,让人只想赖着不动。
玉儿走到床边,手里捏着块绣着兰草的丝帕,笑着晃了晃:“昨儿就听说姐姐已经到了盛京,自从远嫁来这,早就想念和姐姐一起放风筝了,这是妹妹昨日特意做的两个鸳鸯风筝,今日风正好,便来邀你去御花园。”她说话时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期待。
朱珠伸了个懒腰:“还是你有心,正好我也睡够了。”说着,任由宫女上前伺候,换上一身烟霞色的旗装,描了淡眉,点了胭脂。镜中的女子眉眼柔媚,自带一股楚楚可怜的气质,正是皇太极放在心尖上的宸妃模样。
午膳后,两人提着风筝来到御花园时,春风正暖。柳树抽了新绿,粉白的海棠开得满枝满桠,连空气里都飘着甜香。玉儿让小太监举着风筝,自己握着线轴往前跑,步摇上的珠串叮当作响:“姐姐,你看!飞起来了!”
朱珠看着那只鸳鸯风筝越飞越高,被风带着在蓝天上飘,也忍不住来了兴致。她拿起手中鸳鸯的线轴,也踮着脚往前跑,裙角被风吹得扬起,像朵盛开的云霞。玉儿看到后在后面追着喊:“姐姐慢些,当心脚下!”
可朱珠正玩得尽兴,哪里听得进去。只听“咚”的一声,她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鼻尖撞得发麻,忍不住“哎呀”叫出了声。
“怎么如此冒失?”
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刻意放柔的温度,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冷意。朱珠揉着鼻子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玄色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腰间束着玉带,正是穿成皇太极的溥景珩!
她心里瞬间翻了个白眼:真是冤家路窄!刚想吐槽“你走路没声吗”,却见周围的宫女太监“唰”地全跪了下去,连身边的玉儿都立刻收了笑意,屈膝行礼,声音恭敬:“臣妾参见大汗。”
朱珠脑子一懵,赶紧跟着弯腰,动作却慢了半拍,显得有些笨拙。
“免礼。”溥景珩的声音依旧温和,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身上。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起她,指尖触到她胳膊时,朱珠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顿了一下——那眼神里的“深情”太过刻意,嘴角的弧度绷得发僵,活像在演一出没彩排过的戏。
朱珠心里冷笑:装得还挺像。她立刻配合地垂下眼,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大汗,臣妾玩得忘形,冲撞了大汗,还望大汗恕罪。”说着,还微微咬了咬下唇,模仿着记忆里海兰珠的娇柔姿态。
溥景珩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入戏”。他顺势握住她的手,语气愈发温柔:“无妨,只要你没摔着就好。”
站在一旁的玉儿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血色瞬间淡了几分。她攥紧了手里的丝帕,指节泛白,却还是强撑着笑意,上前一步柔声说:“大汗,臣妾与姐姐正打算去亭子里吃桃花酥,不如大汗也一同……”
话还没说完,溥景珩就像没听见一样,目光始终没离开朱珠,只淡淡开口:“朕瞧着姐姐累了,先回关雎宫。让小厨房把午膳摆去关雎宫,晚上朕也在这儿就寝。”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玉儿浑身发凉。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不甘与嫉妒,却还是屈膝行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臣妾遵旨。恭送大汗,恭送姐姐。”
朱珠被溥景珩拉着往前走,回头时,正好看到玉儿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指尖死死掐着丝帕,连步摇上的珠串都停止了晃动。那眼神里的委屈与不甘,让朱珠心里微动——这后宫里,连亲姐妹都逃不过争宠的漩涡,往后的日子,怕是没那么好混。
溥景珩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别分心,演好你的角色。”
朱珠撇撇嘴,没说话。两人并肩走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溥景珩握着她的手,温度不算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而身后的玉儿,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身。春风吹过,吹落了枝头的海棠花瓣,落在她的旗装上,她却浑然不觉。她望着关雎宫的方向,心里第一次生出强烈的不甘——同样是大汗的福晋,为什么姐姐就能得到这般偏爱?难道她就只能永远站在一旁,看着姐姐独占恩宠吗?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或许,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做个温顺懂事的妹妹了。这宫里的恩宠,从来都不是等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