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夏天总是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好蹲在自家院墙的阴影里，手指间夹着半截快烧到过滤嘴的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胸口处有个破洞，是他上个月打架时被扯破的，奶奶用蓝线缝了几针，看起来像个歪歪扭扭的蜘蛛。

“好哥！好哥！”

墙外传来熟悉的喊声，杨好猛地回过神，将烟头掐灭在墙缝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今年十六岁，却已经有了二十岁的沧桑。瘦削的颧骨上还留着前天打架的瘀青，眉宇间是同龄人少有的戾气。

“叫什么叫，魂儿都让你喊散了。”杨好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看见苏万背着个崭新的书包站在胡同里，白净的脸上挂着汗珠。杨好心里清楚，这位初中同学家里有钱，而他杨好连高中都没上成。

“好哥，我爸又给我买了最新款的游戏机，去我家玩呗？”苏万抹了把额头的汗，眼睛亮晶晶的。

杨好咽了口唾沫。他想起家里病弱的奶奶，想起冰箱里几乎空了的隔层，想起街坊邻居看到他时避之不及的眼神——全拜他那个在监狱里蹲着的杀人犯父亲所赐。

“行啊，不过我得先去买包烟。”杨好说这话时故意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社会上的事儿，你不懂。”

苏万果然露出崇拜的表情，乖乖跟着杨好往巷口的小卖部走。杨好用口袋里仅剩的十块钱买了最便宜的烟，剩下的几枚硬币在口袋里叮当作响。

从苏万家出来时，天色已晚。杨好口袋里多了两百块钱——苏万“不小心”落在他外套里的。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把戏，杨好需要钱，苏万需要朋友。杨好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他混出名堂来，一定加倍还回去。

走到自家胡同口，杨好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墙边抽烟。是附近有名的混混，领头的叫彪子，二十出头，手臂上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龙。

“哟，这不是杨好吗？又去有钱同学家要饭了？”彪子吐了口烟圈，旁边的几个跟班哄笑起来。

杨好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但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往家走。

“别走啊，好哥——”彪子故意拉长声音，“你爸杀了人，你是不是也有杀人犯的基因啊？”

杨好猛地转身，眼睛血红：“你说什么？”

“我说你跟你爸一个德行，都是——”

彪子的话没说完，杨好已经扑了上去。拳头砸在对方脸上时，杨好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见骨头与骨头撞击的声音，听见其他人的惊呼和叫骂，感觉到拳头和脚踢雨点般落在自己身上。但他不在乎，只是发疯般地挥拳。

最后，是街坊大爷的呵斥和彪子一伙人的离去结束了这场混战。杨好靠在墙上，嘴角渗血，右手肿得像个馒头。他不在乎疼痛，只在乎刚才彪子说的一句话：“你跟你爸一个德行。”

胡同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的。杨好拖着身子走回家，奶奶已经睡下了，桌上留着一碗凉了的粥和一碟咸菜。他坐下，机械地往嘴里塞食物，咸味混着血腥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疼。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苏万发来的信息：“好哥，明天介绍个新朋友给你认识，他叫黎簇。”

杨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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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好第一次见到黎簇，是在苏万家附近的台球厅。

黎簇比他和苏万都高半个头，话不多，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郁。杨好一眼就看出，这个人和自己一样，不是那种在阳光下长大的孩子。

“这是好哥，杨好。”苏万热情地介绍，“好哥在社会上混得可开了，以后有他罩着我们。”

黎簇打量了杨好一眼，淡淡地说：“你好。”

杨好挺直了背，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老练一些：“以后有事儿找我，这一片我熟。”

那天的台球杨好输得一塌糊涂，但他不在乎。他隐约感觉到，这三个人的相遇，或许能改变些什么。他开始像真正的“大哥”一样照顾苏万和黎簇——帮他们摆平学校里找茬的人，带他们去自己知道的便宜网吧，在他们面前吹嘘自己“行走社会”的经验。

苏万总是听得两眼放光，黎簇则大多数时候沉默，但偶尔会露出一丝笑意。对杨好来说，这就够了。他不再只是为了钱才接近苏万，而是真的把这两个人当成了兄弟。

新铁三角——不知是谁先这么叫的，反正就这么传开了。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杨好大概会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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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的风沙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杨好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被卷进那场疯狂的沙漠之旅的。一开始只是帮苏万一个“小忙”，结果越陷越深，等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身处这片无边无际的黄色地狱。

“好哥，喝点水。”苏万把水壶递过来，嘴唇干裂起皮。

杨好接过水壶，只抿了一小口就还回去：“省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去。”

黎簇坐在沙丘上，用望远镜观察远方，背影单薄却异常坚定。杨好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自认为是三个人里最老练、最能在社会上生存的，但在这片沙漠里，他那些街头斗殴的经验毫无用处。

晚上，三人围着微弱的篝火，杨好终于忍不住问：“黎簇，你实话告诉我，我们到底为什么来这里？这些追我们的人是谁？”

黎簇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为了真相。”黎簇最终说，“关于一些被掩埋的事情，还有一些...我不得不做的事。”

“那你呢？”杨好转向苏万，“你家那么有钱，干嘛来受这个罪？”

苏万苦笑着：“我？我就是觉得...你们都需要帮忙。”

杨好心里一颤，忽然明白了什么。苏万从来不是真的需要他这个“大哥”罩着，反而是苏万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他和黎簇。那些“不小心”落在他口袋里的钱，那些邀请他去家里吃饭的借口，那些在彪子一伙人面前“恰好”出现的苏万家的司机...

杨好低下头，盯着跳动的火焰，第一次承认了一个事实：在这个铁三角里，他可能才是最需要被保护的那个。

沙漠之行以一场混战结束。杨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北京的，只记得满眼的黄沙和鲜血，记得苏万惊恐的脸和黎簇决绝的背影。回到家的那天，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奶奶正坐在床边抹眼泪。

“好子，你终于醒了。”奶奶握着他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喊两个人的名字，苏万和黎簇。”

杨好嗓子发干，说不出话。

“他们是你真正的朋友，”奶奶轻声说，“别学你爸...要对得起对你好的人。”

杨好重重地点头，在心里发誓：从今往后，他要用命去护着这两个兄弟。

但命运总是喜欢在最不该开玩笑的时候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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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葬礼在一个雨天举行。

杨好站在小小的墓碑前，黑伞遮不住斜飘的雨丝，打湿了他的肩膀。来的人很少，只有几个远房亲戚和几个老街坊。彪子一伙人远远地站在墓园门口，不怀好意地笑着。

苏万和黎簇站在杨好身边，像两座沉默的靠山。

“好哥，节哀。”苏万低声说，眼圈通红。

黎簇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放在杨好肩上，用力按了按。

杨好盯着墓碑上奶奶的照片，那个总是对他温柔笑着的老人，就这么突然走了。医生说是什么突发的心脏病，但杨好知道，是他这个不争气的孙子让她操碎了心。是他那些打打杀杀，是他那个杀人犯父亲带来的耻辱，是他没出息的样子要了奶奶的命。

葬礼结束后，彪子一伙人围了上来。

“杨好，听说你奶奶走了，房子空出来了？”彪子叼着烟，笑容猥琐，“那破房子虽然旧，地段还行。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出个价——”

杨好没等他说完就扑了上去。这一次的打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狠，他像一头失去所有的野兽，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不在乎明天会怎样。最后是苏万和黎簇把他拉开，彪子一伙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满脸是血的杨好站在雨中。

“好哥，你不能这样下去了。”苏万着急地说，“来我家住吧，我爸说——”

“不用。”杨好打断他，声音嘶哑，“我有地方去。”

他确实有地方去——霍道夫的拳馆。那个精明的男人曾说过，如果杨好需要工作，可以去找他。现在，杨好需要的不只是工作，还是一个能让他变强的地方。强到能保护自己，强到能保护他在乎的人。

杨好没有告诉苏万和黎簇的是，霍道夫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件有用的工具。但杨好不在乎，他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这一条命和两个兄弟。如果做工具能让自己变得更强，那就做工具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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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杨好在霍道夫的拳馆里打黑拳，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身手也越来越狠辣。他偶尔会见苏万和黎簇，但总是匆匆来去。他能感觉到，他们三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黎簇越来越沉默，眼神越来越像那些沙漠里追他们的人；苏万虽然还是笑着，但那笑容里多了些沉重。

直到那天，杨好无意中听到霍道夫和别人的谈话。

“黎簇背后是吴邪，苏万背后是黑瞎子，只有杨好...”霍道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什么都没有，所以最好控制。等这件事结束了，他也就没用了。”

杨好靠在墙后，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他早知道霍道夫在利用自己，但亲耳听到这些话，还是像被人捅了一刀。更让他心寒的是，他忽然意识到：黎簇和苏万都知道自己背后有人，都知道自己卷入的是怎样的局，但他们从来没告诉过他。

那天晚上，杨好去找黎簇，在他家楼下堵住了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杨好直接问，声音里压着怒气。

黎簇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吴邪，知道黑瞎子，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妈的一个局！”杨好吼道，“你知道，苏万也知道，只有我他妈像个傻子一样！”

黎簇沉默了几秒，说：“不告诉你是因为——”

“因为我不配知道？因为我是个混混？因为我没有你们那样的背景？”杨好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直到和黎簇几乎脸贴着脸，“我算什么？你们的新玩具？还是你们铁三角里凑数的那个？”

“杨好，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杨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嘶哑，“黎簇，我只有你们两个了。奶奶走了，我爸在牢里，街坊邻居当我是不祥之物。我以为至少你们...至少你们把我当真兄弟。”

黎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杨好看得分明，那里面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决绝。

“你是我们的兄弟，”黎簇最终说，“正因为是兄弟，有些事才不能告诉你。”

杨好笑了，笑得很苦：“行，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那天之后，他切断了和苏万、黎簇的所有联系，全心全意做霍道夫的“工具”。他想，如果这就是他的命，那就认命好了。至少这样，他还能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

直到那个雨夜，一切都变了。

——

#希望这一篇我可以写下去

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