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起点

血和尘土的味道，呛进喉咙里。

杨好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米，本能地护住头脸。拳头和脚底板落下来，带着沉闷的噗噗声，砸在他的背上、腰上、腿上。熟悉的，带着恶意的疼痛，密密麻麻炸开。

他妈的，没完没了。

他在心里骂，牙关却咬得死紧，一丝声响也不漏。求饶没用，他试过，只会让这帮杂碎打得更欢。他只能熬，熬到他们累了，腻了，像丢垃圾一样把他丢在这条散发着尿骚和腐烂垃圾气味的死胡同里。

意识有点模糊。上一次……上一次也是这样吗？

不，上一次更痛。不只是身体，是心里头那块肉，被活生生剜走了。奶奶没了，那个佝偻着腰，总在昏黄灯下等他回家的老太太，说没就没了。黎簇身后站着吴邪那个疯子，苏万被黑瞎子护得周全，只有他，杨好，像个傻逼一样被霍道夫玩弄于股掌，最后像用过的擦脚布一样扔掉。他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这条烂命。

现在，连这条烂命也要再经历一遍？

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来，烧得他眼睛发红。他猛地想挣起来，哪怕拼着再挨几下重的，也要撕下对面一块肉！凭什么？！凭什么老子总要挨打？！

就在他肌肉绷紧，准备暴起的瞬间，巷子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的惨叫。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闷响。

落在身上的拳脚停了。那些围着他殴打的混混们，动作僵住，愕然回头。

杨好也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巷口逆着光，站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光线勾勒出他利落的轮廓，看不清脸，只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了过来，把这胡同里的污浊和喧嚣都冻住了。

那身影动了，不快，甚至可以说得上从容。但他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骨头错位的脆响，或者人体砸在地上的闷哼。他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偶尔折射出一点寒光，快得看不清。

堵在杨好身前的混混，像被无形的手拨开的稻草，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连一声像样的惊呼都发不出来。

整个过程，可能不到十秒。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七八个人，此刻全躺在了地上，生死不知。胡同里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喘息声，还有弥漫开的，淡淡的血腥味。

那个身影走到了杨好面前，挡住了巷口大部分的光。

杨好仰着头，眯着眼，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样子。

很年轻，看起来甚至比他还小一点，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身形清瘦，面容极其俊秀，却像是冰雕出来的，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过来的时候，杨好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冷血动物盯上了，后背汗毛瞬间炸起。

少年手里反握着一把短刀，刀身狭长，弧度流畅，暗哑无光，只有刃口处一线雪亮。此刻，几滴浓稠的暗红色液体，正顺着那雪亮的刃口缓缓汇聚，欲滴未滴。

他随意地一甩手腕。

“嗒。”

那滴血珠被甩落，砸在水泥地上，溅开一个小小的暗色痕迹。

然后，他抬眼，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杨好身上，淡漠地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

“以后我罩你。”

……

杨好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身上还在隐隐作痛，脑子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重生？他回来了。回到了这个他妈的、无数次在噩梦里重温的下午。

可眼前这算怎么回事？

预想中的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回家、在奶奶担忧的目光下编造谎话的场景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

他偷偷抬眼，瞟向旁边靠着电线杆站着的黑衣少年——苏逸辰。对，他刚才说了他的名字。

苏逸辰就那么站着，身形放松，却给人一种随时能暴起杀人的警觉感。他眼神平视着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对周围偶尔投来的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好像刚才在巷子里放倒七八个人，对他来说跟随手拍死几只蚊子没什么区别。

杨好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尝到一点铁锈味，是刚才蹭破的。他心里头那股属于“好哥”的劲儿又有点冒头，混不吝地开口，试图打破这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沉默：“喂，哥们儿，身手可以啊。哪条道上的？为啥帮我？”

苏逸辰转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向他。没有轻视，没有怜悯，也没有热情，就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空洞的注视。

“看你顺眼。”

四个字，堵得杨好后面所有试探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儿。

顺眼？杨好自己低头看了看。校服脏得看不出原色，上面还有鞋印，脸上估计也挂了彩。这副鬼样子，顺眼？

他妈的，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还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可他能图自己什么？钱？他杨好穷得叮当响。势？他爸是杀人犯，街坊邻居见了都绕道走。除了这条刚被揍过一顿的烂命，他一无所有。

但……这个人刚才救了他。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凌厉又高效的方式。

正胡思乱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杨好摸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苏万”两个字。

他手指顿了一下，心里百味杂陈。接起电话，那边立刻传来苏万那带着点书卷气，又有点着急的声音：“好哥！你在哪儿呢？说好放学碰头的，我等半天了！黎簇那小子也快到了，咱们……”

听着苏万熟悉的声音，杨好恍惚了一下。上一世，就是这个电话之后没多久，他们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被卷进了那场颠覆一切的沙漠风暴里。奶奶的死，兄弟的分道扬镳，一切的痛苦和失去，都从那里开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电话那头，苏万还在絮絮叨叨：“……好哥？你听见没？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你没事吧？”

杨好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带着点不耐烦的痞气：“听见了听见了，烦不烦？马上到！等着！”

他挂了电话，撑着膝盖站起来，身上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疼。他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一直沉默的苏逸辰目光扫过他僵硬的姿势，没说话，只是迈步跟了上来。

杨好往前走了一步，停下，扭头看他，眼神复杂：“我……我去见我两个兄弟。”

苏逸辰脸上没什么表情：“嗯。”

“你……”杨好想问他你要跟去吗，又觉得这话问出来有点怪。人家刚说了罩你，转头你就问你是不是要跟着？

苏逸辰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平淡地补充了一句：“你的事，我管。”

杨好噎住了。这话说的……真他妈的霸道。

他不再说什么，闷头往前走。苏逸辰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像个沉默的影子。

走到街角，远远就看见了站在书店门口的苏万。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背着双肩包，正伸着脖子张望。旁边，黎簇也晃悠着过来了，双手插在兜里，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苏万先看到了杨好，立刻挥手：“好哥！这边！”随即，他注意到了杨好脸上的伤和一身狼狈，还有跟在他身后那个存在感极强的陌生少年，笑容僵了一下，“好哥，你……你这怎么回事？这位是？”

黎簇也眯着眼打量过来，目光在苏逸辰身上停留了两秒，挑了挑眉，没说话。

杨好感觉喉咙有点发干。他看了看一脸关切的苏万，又看了看眼神里带着探究的黎簇，最后，眼角的余光瞥向身侧那个冷冰冰的苏逸辰。

上一世，他在这里，带着一身伤，吹嘘自己又干翻了哪个不开眼的，在苏万的担忧和黎簇的“牛逼”中，维持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现在，伤还在疼，但打他的人已经躺在了后面的巷子里。而身边，多了这么一个……来历不明、武力值爆表的“守护者”。

他张了张嘴，那些习惯性的吹嘘和掩饰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含糊地、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对苏万和黎簇介绍：

“啊，没事。碰上个……朋友。”他顿了顿，侧过身，让出苏逸辰的身影，“他叫苏逸辰。”

苏逸辰迎着苏万和黎簇打量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视线在杨好带着淤青的颧骨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极轻微地，朝着苏万和黎簇的方向点了下头。

算是打过招呼。

黎簇抱着胳膊，歪头看着苏逸辰，尤其是他那双看起来空空荡荡，却莫名让人觉得危险的手，忽然咧开嘴，冲杨好笑了起来，语气带着点熟悉的调侃：

“行啊好哥，从哪儿找来这么一尊……大神？”

杨好噎住，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苏逸辰。

苏逸辰没有看黎簇，也没有看苏万，他的目光落在杨好身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专注的平静。

仿佛在说，他只在意杨好的反应。

风吹过街角，卷起几片落叶。杨好站在中间，一边是前世肝胆相照最终却走散了的兄弟，一边是今生突兀出现、武力强横声称要罩他的陌生人。

他攥了攥隐隐作痛的拳头，心里骂了句娘。

这他妈的重生，开局就跟想好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