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似乎浸透了骨髓,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剧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背上黑瞎子的重量沉甸甸的,他昏迷中无意识的呻吟更是让杨好的心揪紧。十七跟在旁边,跛着一条伤腿,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夜风中迅速消散。
杨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意识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有些模糊。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解雨臣。
他清楚,黑瞎子这种情况,普通的医院根本处理不了,那些诡异的伤势和失明的眼睛,牵扯到的绝非凡俗之事。而解雨臣,是黑瞎子为数不多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也是少数有能力、且大概率会管这件事的人。
他赌解雨臣不会不管。
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对路径的熟悉,杨好终于背着黑瞎子,拖着十七,踉跄着来到了那座熟悉的、古朴宁静的解家戏园外。
夜已深,戏园大门紧闭,只有门口两盏昏黄的风灯在寒风中摇曳。
杨好用尽最后力气,用没受伤的肩膀狠狠撞向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开门!解雨臣!开门!”他的声音嘶哑干裂,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很快,里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还是上次那个精干的年轻人。当他看到门外浑身湿透、血迹斑斑、背上还背着个昏迷不醒的黑瞎子、脚边跟着一条同样狼狈的大狗的杨好时,顿时惊呆了。
“杨……杨先生?您这是……”
“我要见解雨臣!快!”杨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神里是濒临极限的疯狂和坚持。
年轻人不敢怠慢,连忙将门完全打开:“快请进!我马上去通报当家的!”
杨好背着黑瞎子,一步一挪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戏园。十七紧随其后。
还没走到暖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经匆匆从里面迎了出来,正是解雨臣。他显然已经睡下,长发未束,随意披在肩头,只在外罩了件长衫,脸上带着罕见的惊愕和凝重。
当他看到杨好背上昏迷不醒、浑身是伤的黑瞎子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骤然缩紧!
“怎么回事?!”解雨臣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河边……遇袭……他眼睛……看不见了……”杨好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他将黑瞎子小心翼翼地放下来,解雨臣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住,指尖搭上黑瞎子的腕脉,脸色越来越沉。
“把他抬到我房里去!立刻去请陈大夫!要快!”解雨臣语速极快地吩咐身边的年轻人,然后目光转向几乎站立不稳的杨好,以及他脚边伤痕累累、却依旧警惕地守护着的十七。
“你……”解雨臣看着杨好肩膀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和苍白的脸色,眉头紧锁,“你也受伤了。”
“我没事……”杨好晃了一下,强撑着站稳,从怀里掏出那个紧紧攥着的、沾了血水的金属小盒子,递给解雨臣,“这个……从他手里拿到的……那些人的目标……可能是这个……”
解雨臣接过那个冰冷的金属盒,只看了一眼上面的花纹,眼神就猛地一变!但他没有多问,迅速将盒子收起,然后对旁边另一个闻声赶来的下人吩咐道:“带杨先生和……他的狗,去厢房休息,立刻请外伤大夫过来!”
“是!”
立刻有人上前,想要搀扶杨好。
杨好却摆了摆手,拒绝了搀扶,他看了一眼被迅速抬走的黑瞎子,又低头看了看蹭着自己腿的十七,哑声道:“他……会没事吧?”
解雨臣看着他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却还在关心别人,眼神复杂,最终点了点头:“我会尽力。”
得到这三个字,杨好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有人扶住了他,似乎……是解雨臣亲自伸出了手。
然后,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舒适的床上,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换下,肩膀和背后的伤口被妥善包扎好,虽然依旧疼痛,但已经好了很多。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他猛地坐起身,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汪。”床边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叫。
杨好转头,看到十七正趴在床边的地毯上,它身上的伤口也被处理过了,包扎得像个粽子,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正用那双蓝眼睛看着他。
【醒了?】十七的意念传来,带着点嫌弃,【差点以为你交代了。】
杨好没理它的毒舌,急忙问道:“黑瞎子呢?”
【隔壁。那姓解的看着呢,死不了。】十七甩了甩尾巴,【不过眼睛……好像有点麻烦。】
杨好心下稍安,只要人活着就好。他掀开被子想下床,房门却被推开了。
解雨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了进来。他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清俊从容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醒了?”他将药碗放在床头柜上,“把药喝了。”
杨好看着他,没动药碗,直接问:“他怎么样?”
解雨臣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静:“命保住了。外伤虽重,但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只是眼睛……”
他顿了顿,看向杨好:“旧疾复发,加上这次受了剧烈冲击和寒气入侵,情况很糟。陈大夫暂时稳住了,但想要恢复,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极其难寻。”
杨好立刻道:“什么药引?我去找!”
解雨臣看着他急切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那东西不在寻常地方。而且,你现在自身难保。”他目光落在杨好包扎的肩膀上,“昨晚那些人,来历不简单。你这次,惹上大麻烦了。”
杨好握紧了拳头,眼神冰冷:“我不怕麻烦。”
“我知道你不怕。”解雨臣看着他,眼神深邃,“但有些麻烦,不是不怕就能解决的。黑瞎子我会照顾,你先把伤养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
“这次,算我解雨臣,欠你一个人情。”
说完,他推门离去。
杨好坐在床上,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漆黑药汁,又看了看身边虽然狼狈却目光坚定的十七。
人情?
他不需要人情。
他只知道,动了他认可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无论是谁。
他端起药碗,仰头,将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