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十七的腿伤在最好的兽医和杨好不计成本的照料下，恢复得很快。虽然还不能像以前那样奔跑跳跃，但已经能正常行走，只是偶尔会有点跛。它依旧是那副沉稳又毒舌的样子，仿佛仓库那夜的惨状从未发生，只是对杨好炖的排骨要求更高了。

【盐多了零点五克。】它挑剔地评价。

杨好面无表情地把那碗排骨倒进自己碗里：“爱吃不吃。”

十七用鼻子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啃起了另一块。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杨好忙着巩固地盘，消化吸收从斌哥那里接手过来的势力，忙得昏天暗地。只是偶尔，他会想起黑瞎子。那次找十七，他欠了对方一个人情，一直没机会还。

这天傍晚，杨好带着已经能小跑的十七在相对僻静的河堤边散步。夕阳将河水染成橘红色，也勾勒出远处一个靠在栏杆上的、熟悉的高大身影。

是黑瞎子。他依旧穿着那件皮衣，戴着墨镜，面朝着河水，一动不动。

杨好脚步顿了一下，正准备过去打个招呼，顺便问问人情怎么还。身边的十七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耳朵警惕地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不对劲。】十七的意念传来，带着罕见的凝重，【他身上的‘气’……很乱。而且，他好像……看不见我们。】

看不见？

杨好心中一凛，仔细望去。只见黑瞎子虽然面朝他们的方向，但墨镜下的视线似乎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他放在栏杆上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到指节发白。

杨好立刻想起了关于黑瞎子眼疾的传闻。难道……复发了？而且严重到失明？

他示意十七安静，自己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直到杨好走到他身边不足三米处，黑瞎子似乎才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转过头，“看”向杨好的方向，身体瞬间绷紧，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警惕。

“谁？”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慵懒调侃。

“杨好。”杨好报上名字，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听到是杨好，黑瞎子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脸上的肌肉依旧僵硬。他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惯常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哦，是好哥哥啊……怎么，遛狗？”

他“看”的方向，略微偏向了十七所在的位置，但并不精准。

杨好基本可以确定了。黑瞎子的眼睛，真的看不见了。

“嗯。”杨好应了一声，没点破，“你在这里做什么？”

“吹吹风。”黑瞎子重新转向河水，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调调，但那份刻意营造的轻松下，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这地方视野不错。”

一个失明的人，说视野不错。

杨好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黑瞎子这种人，绝不会轻易向外人示弱。他直接问道：“你的眼睛……”

黑瞎子打断了他，语气陡然变得冷硬：“不关你事。”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十七突然用脑袋蹭了蹭杨好的腿，意念急促传来：

【有人！很多！带着家伙！冲我们来的！快走！】

杨好脸色一变，几乎在十七预警的同时，他也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刻意压低的急促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有埋伏！”杨好低喝一声，一把拉住黑瞎子的胳膊，“走！”

黑瞎子虽然失明，但战斗本能还在，反应极快，反手扣住杨好的手腕，借力就要跟着他撤离！

但已经晚了！

七八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面罩、手持利刃和短棍的人，如同鬼魅般从河堤两旁的绿化带中窜出，瞬间将他们三人围在了中间！这些人动作整齐划一，眼神冰冷，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目标明确——就是黑瞎子！

“妈的！”黑瞎子骂了一句，虽然看不见，但感知依旧敏锐，他猛地将杨好往身后一推，“带你那蠢狗滚！他们的目标是我！”

“闭嘴！”杨好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丢下他不管？他拔出腰间的军刺，眼神凶狠地盯住围上来的人。十七也伏低身体，龇出獠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那些杀手没有丝毫废话，直接动手！攻势凌厉，配合默契，招招致命！

黑瞎子虽然失明，但凭借听风辨位和超凡的战斗意识，依旧如同狂风中的磐石，拳脚肘膝并用，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瞬间放倒了两个冲得最近的杀手！但他毕竟看不见，面对多人围攻，身上很快就添了几道伤口，动作也明显滞涩起来。

杨好更是陷入了苦战！这些杀手的身手远非他平时对付的那些街头混混可比！他仗着狠劲和不要命的打法，勉强挡住了两人的进攻，军刺划破了对方的手臂，自己肩膀上也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服！

十七咆哮着扑上去，一口咬住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杨好的杀手的小腿，巨大的咬合力瞬间让那人惨叫倒地！但立刻有另外两人挥刀砍向十七！

“十七！小心！”杨好目眦欲裂，想冲过去救援，却被眼前的敌人死死缠住！

眼看十七就要被乱刀砍中！

千钧一发之际！

原本在另一边苦战的黑瞎子，仿佛心有所感，猛地一个矮身，避开横扫而来的棍子，同时抓起地上一个杀手掉落的短刀，看也不看，凭着感觉猛地朝十七的方向掷去！

“噗嗤！”

短刀精准地贯穿了那个举刀砍向十七的杀手咽喉！

另一人的刀锋落下，却被十七险之又险地躲开，只削掉了一撮毛发！

趁着这个空档，杨好怒吼一声，不顾自身防御，军刺狠狠捅进面前敌人的心窝！同时硬生生用后背扛了另一人一棍，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

战斗惨烈到了极点。河堤上横七竖八躺倒了四五具杀手的尸体，但剩下的人依旧悍不畏死地围攻上来。黑瞎子身上伤口越来越多，动作越来越慢，呼吸粗重。杨好也已是强弩之末，视线开始模糊。十七护在两人身边，身上也多了几道血口子，气喘吁吁。

再这样下去，他们三个都得交代在这里！

“往河里跳！”黑瞎子嘶声喊道，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生机！

杨好也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他一把搀住几乎站立不稳的黑瞎子，对十七吼道：“十七！跳！”

两人一狗，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撞开拦路的杀手，朝着冰冷的河水跃下！

“扑通！”“扑通！”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杨好死死抓住黑瞎子，奋力向对岸游去。十七也跟在旁边，拼命划水。

岸上的杀手追到河边，对着河里开了几枪，但夜色和水流影响了准头，子弹打在水中，溅起朵朵水花。

杨好憋着一口气，拖着几乎失去意识的黑瞎子，凭借着顽强的意志，终于游到了对岸。他和十七连滚爬爬地将黑瞎子拖上岸，瘫倒在冰冷的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伤口被冷水一激，剧痛钻心。

黑瞎子已经昏迷过去，脸色惨白如纸。

杨好挣扎着坐起身，检查了一下黑瞎子的伤势，触手一片冰凉。他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笨拙地帮他包扎最深的几处伤口。

十七疲惫地趴在一旁，舔舐着自己身上的伤口。

就在这时，杨好注意到，黑瞎子紧紧攥着的右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掰开黑瞎子冰冷的手指——那是一个小小的、样式古朴的金属盒子，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盒盖紧闭，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这大概就是那些杀手的目标？或者，是能缓解他眼疾的东西？

杨好将盒子紧紧攥在手心，看着昏迷不醒的黑瞎子和伤痕累累的十七，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深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他拿出手机，屏幕因为进水已经失灵。他咬着牙，背起沉重的黑瞎子，对十七说：“走，我们回家。”

夜色中，一人，一狗，背负着另一个昏迷的人，踏着踉跄却坚定的步伐，朝着城市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这一次，他真的差点死了。

但他把东西带回来了。

也把黑瞎子……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