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的舟

晚秋跟着李伯在雨夜的泥路上狂奔，脚下的泥泞几乎要将她吞没。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身后的唢呐声却越来越清晰，像一根无形的针，直直刺入她的骨髓。

“快！前面就是渡口！”李伯喘着粗气，指着前方朦胧的灯火。

晚秋抬起头，透过雨幕，隐约看见一条河和河边摇曳的渔火。那是村外的界河，过了河，就算真正离开了村子，离开了老槐树的范围。

“李伯，过了河就安全了吗？”她的声音因奔跑而断断续续。

李伯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到了渡口，一条破旧的小木船系在岸边，随着波涛起伏。李伯熟练地解开绳索：“快上船！”

晚秋正要跨上船板，脚踝却突然一紧——低头看去，那些黑发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了渡口，正死死缠着她的脚踝，用力将她往河里拖。河水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青黑色，隐约能看到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长长的、像头发一样的黑影。

“放手！”李伯抽出腰间的柴刀，猛地砍向那些黑发。黑发应声而断，掉在地上扭动了几下，化作一滩黑水。但更多的黑发从河水中涌出，像活物般向他们扑来。

晚秋踉跄着爬上船，李伯也跟了上来，撑起竹篙将船推离岸边。小船在湍急的河水中摇摇晃晃，身后的黑发紧追不舍，像无数条黑色的触手，在河面上蔓延。

“李伯，你看！”晚秋惊恐地指向对岸。

对岸的黑暗中，隐约可见一个穿着纸嫁衣的身影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河水倒映着那个身影，显得格外诡异。

“她过不了河。”李伯撑着船，声音沉稳，“河水是天然的屏障，能挡住阴物。只要过了河，她就追不上了。”

话音刚落，船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晚秋低头看向水面，只见水中浮现出无数张苍白的脸——那些脸有男有女，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的惊恐表情。它们伸出手，试图抓住船帮，将小船拖入水中。

“是这些年淹死在河里的人。”李伯脸色凝重，“阿秀唤醒了它们。”

小船在水中艰难前行，每一次划动都像是在与无形的力量抗争。晚秋紧紧抓着船帮，口袋里的铜簪突然变得滚烫，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光芒所到之处，那些水中的苍白面孔纷纷后退，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哀嚎。

“你外婆的铜簪……”李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它认主了。”

晚秋握紧铜簪，感受着它传来的温热——那是外婆的温度，是守护的温度。她将铜簪高高举起，金色的光芒如同小小的灯塔，在黑暗的河面上开辟出一条道路。

就在这时，对岸的纸嫁衣影子突然动了。它缓缓抬起手，指向河面。河水瞬间沸腾起来，无数黑发从水中冲天而起，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向小船罩来。

“抓紧！”李伯大喝一声，用尽全力撑篙。

小船在波涛中剧烈颠簸，晚秋几乎要被甩出船外。她死死抓住船帮，另一只手握着铜簪，光芒在黑发的包围中显得越来越微弱。

“姐，你逃不掉的。”阿秀的声音从对岸传来，冰冷而哀伤，“我们是一体的，永远都是。”

黑发织成的网越来越近，晚秋几乎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霉味和胭脂香。就在网即将罩住小船的那一刻，她颈间的玉佩突然发出清脆的响声，碎裂开来。

玉佩裂开的瞬间，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碎片中涌出，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影，挡在小船和黑发网之间。那人影穿着朴素的布衣，背对着晚秋，但晚秋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年轻时的外婆。

“阿秀，够了。”外婆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放过她吧。”

黑发网在空中停滞，对岸的纸嫁衣影子也停止了动作。河面上的苍白面孔齐齐转向那道白光，发出低低的呜咽。

“姐……”阿秀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动摇，“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护着她？我们才是一体的，我们才是双生的茧……”

“因为我们错了。”外婆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阿秀，我们以为牺牲彼此就能保护对方，却不知道这只会让羁绊越来越深，让怨恨越来越重。晚秋是无辜的，她不该为我们当年的错误付出代价。”

“那我的痛苦呢？”阿秀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我被困在槐树里这么多年，我的怨气，我的不甘，谁来偿还？”

外婆的身影微微颤抖：“所以我来还。阿秀，我来了，我陪你。”

白光突然变得耀眼，外婆的身影化作无数光点，向着对岸的纸嫁衣影子飘去。光点融入影子的瞬间，纸嫁衣的颜色开始变化——那诡异的红色渐渐褪去，变成了一件普通的、有些破旧的红嫁衣，领口的槐花也恢复了原本的鲜艳。

“不要！”晚秋想阻止，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光点完全融入纸嫁衣后，对岸的影子缓缓转过身来。这一次，晚秋看清了——那不是阿秀，也不是外婆，而是一个年轻女子的面容，眉眼间既有外婆的温柔，又有阿秀的倔强。那是她们姐妹俩本该有的样子，在悲剧发生之前的样子。

女子对着晚秋微微一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好好活着。”

然后，她和那件红嫁衣一起，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夜风中。河面上的黑发瞬间枯萎，化作灰烬落入水中；那些苍白的面孔也渐渐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小船终于平稳地抵达对岸。李伯扶着晚秋下船，两人回头望向对岸的老宅方向——那里依然笼罩在黑暗中，但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已经消失了。

“结束了？”晚秋喃喃自语。

李伯摇摇头：“羁绊解开了，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真正结束。你外婆和阿秀的魂终于融合了，她们不再互相拉扯，但她们的记忆、她们的故事，会一直留在这片土地上。”

晚秋握紧手中的铜簪——它已经不再发烫，变得温凉。她明白，外婆用最后的力量保护了她，也终于解开了与阿秀之间纠缠百年的羁绊。

雨渐渐停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走吧。”李伯拍了拍晚秋的肩膀，“天亮了，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晚秋最后看了一眼对岸的老宅，那里已经隐没在晨雾中，看不真切。她转身，跟着李伯走上通往镇子的小路。

铜簪在她的手心微微发热，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祝福。她知道，外婆和阿秀的故事结束了，但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那些关于老宅、关于槐树、关于纸嫁衣的记忆，会像这枚铜簪一样，永远刻在她的生命里，提醒她曾经发生过什么，也提醒她要好好活下去。

晨光中，晚秋迈开了脚步。她不再回头，因为前方有光，有路，有属于她自己的未来。

而身后，那条界河静静流淌，将过去与现在分隔开来。河面上，几片槐花瓣顺流而下，不知从何处飘来，也不知要飘向何方。花瓣在水中打了个旋，然后消失在下游的晨雾中，就像那些消散在风中的光点，再也寻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