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带着那本《晴日集》回到老院时,正是秋阳最软的午后。老桂树的枝桠比记忆里更粗壮些,细碎的金桂落在青石板上,像外婆当年没扫尽的糖屑。她蹲下身,指尖抚过树干上浅浅的刻痕——那是她十岁时非要和外婆比身高,歪歪扭扭刻下的“念”字,如今已被年轮裹得温润。
忽然,树洞里传来窸窣的响动。陈念心头一紧,伸手去摸,竟摸出了张泛黄的糖纸,和记忆里外婆藏桂花糖的样式一模一样。糖纸里裹着颗新做的糖,糖芯里嵌着小小的桂花,是她后来在县城学的手艺。她忽然想起前几日整理旧物时,在《晴日集》最后一页发现的字迹,是外婆晚年有些颤抖的笔锋:“等念念回来,要教她做桂花糖,树洞要留给她藏糖。”
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时,陈念把糖放进嘴里,甜意漫开的瞬间,她仿佛又听见外婆的声音,轻柔得像落在书页上的阳光:“念念你看,晴日不会走,桂花会再开,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呢。”她从包里取出新带的蜡笔,在树干的另一侧,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太阳底下,是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像极了当年外婆把她的手印按在诗稿上的模样。
开春时,陈念在老院的藤箱里,找出了外婆当年装桂花糖的瓷罐。她学着外婆的样子,把新采的桂花晒干,和白糖一起熬成糖块,藏进桂树的树洞里——有时是给路过的孩子留的,有时是给自己留的。每次放糖时,她都会带着《晴日集》,坐在外婆当年的藤椅上,读一段诗,再写一封信。
信没有收信人,却写满了细碎的日常:“今天晴日很好,桂树又发了新芽,我做的桂花糖比上次甜些了”“楼下的小姑娘来讨糖,眼睛亮得像我小时候”“读诗时风把书页吹到了‘晴光碎作满庭金’那页,好像看见你在笑”。写好的信,她会折成纸船,放在外婆当年盛桂花糕的旧瓷盘里,摆在桂树下。
有次下雨,陈念慌慌张张跑回老院,却看见瓷盘里的信纸被一片大大的桂树叶盖着,没沾一点雨。她站在雨里,忽然明白外婆说的“晴日会记爱”是什么意思——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柔,从来不是单向的告别,而是像桂花香一样,在每个晴日里,悄悄回环,轻轻相拥。
霜降那天,陈念带着女儿小满回到老院。小姑娘刚到院门口,就被满树金黄的桂花吸引,踮着脚伸手去够,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落叶,像极了当年陈念追着桂花香跑的模样。
陈念从厨房端出那只旧瓷盘,里面盛着刚蒸好的桂花糕。瓷盘边缘的旧纹依旧清晰,只是在盘底,多了一道浅浅的新痕——那是前几日她蒸糕时,不小心被蒸汽烫得手滑,盘子磕在灶台上留下的。小满凑过来,小手指着新痕好奇地问:“妈妈,这个印子像小月亮吗?”
陈念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外婆也是这样,指着瓷盘的旧纹说像她画的小路。她把小满抱到膝头,拿起一块桂花糕递过去,轻声说:“这道印子呀,是我们和太外婆的故事又多了一段。就像太外婆说的,有痕的东西,才记得住爱的时光。”小满咬了口糕,甜香沾在嘴角,她伸出小手,在陈念手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那我也要给故事添个太阳,像太外婆书里写的那样。”
风穿过桂树,把《晴日集》的书页吹得哗啦响,那一页,正好夹着当年陈念按在诗稿上的手印,旁边,多了小满刚画的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