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三年,京城的春寒总缠在人骨缝里。
西市药棚的陶罐刚熬好第三剂风寒药,苏锦凝正用布巾裹着罐口递出去,棚口忽然投下两团黑影,是太傅府的兵卒,腰间铁链磨着甲片,冷光晃得人眼疼。
万能苏锦凝?
万能太傅大人有请。
领头的兵卒语气硬邦邦的,手按在腰间的刀鞘上。
万能别让我们动手绑人,丢你苏家的脸。
苏锦凝捏着布巾的手猛一收紧,指节泛白。
父亲苏敬当年因“误诊三皇子”被定死罪,虽改判流放,可苏家早已是罪臣之后,哪还有什么“脸”可丢?
她藏在京城行医三年,就盼着能攒够银钱去极北寻家人,没想到还是被谢怀归的人找到了。
药棚外围了圈看热闹的人,苏锦凝把布巾扔回竹篮,压着声音道。
苏锦凝我跟你们走便是,别在这里吵吵嚷嚷。
太傅府的马车里铺着厚锦,却闷得像个铁笼。
苏锦凝缩在角落,指尖反复抠着袖口,那里缝着半张父亲留下的药方,是三皇子“发病”时的诊治记录,也是她唯一能证明苏家清白的东西。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她知道,这一去,怕是再难回头。
到了太傅府,管家领着她穿过三重栽满松柏的院子,书房门没关严,谢怀归的声音传出来。
谢怀归让她进来。
苏锦凝推门进去时,谢怀归正坐在案后翻奏折,花白的胡须梳得齐整,眼神却像钩子,把她从头扫到脚。
谢怀归苏医官的女儿,倒比传闻中硬气些。
他放下奏折,手指敲着案面。
谢怀归在西市躲了三年,以为能躲一辈子?
苏锦凝太傅找我,不是为了看我硬不硬气。
苏锦凝没行礼,后背挺得笔直。
苏锦凝是为了三皇子的旧案?
苏锦凝还是……为了靖安王世子?
谢怀归挑了挑眉,忽然笑了。
谢怀归聪明。
谢怀归萧无衣那小子,最近总在查三皇子的病,你该知道,那案子是我定的。
他起身走到苏锦凝面前,阴影压下来。
谢怀归我要你嫁进靖安王府,做他的正妃。
苏锦凝正妃?
苏锦凝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随即冷意翻涌。
苏锦凝太傅是想让我以正妃之名,名正言顺地盯着他?
谢怀归是“辅佐”。
谢怀归纠正她,把一份赦免令拍在案上。
谢怀归你家人在极北,冬天的雪能埋到胸口,再冻半年,恐怕就剩不下几个人了。
谢怀归应下这门亲事,以正妃之礼嫁过去,三个月内,我让他们回京。
谢怀归你若不应…
后面的话没说,可那眼神里的狠戾,比任何威胁都吓人。
苏锦凝盯着赦免令,指尖抖得厉害,却还是咬着牙道。
苏锦凝我是罪臣之女,按律连王府侧妃都不配做。
苏锦凝太傅让我当正妃,就不怕朝中非议?
苏锦凝萧无衣又怎会同意?
谢怀归非议我自会压下,萧无衣那边,你不必担心。
谢怀归语气沉了沉。
谢怀归他要查三皇子旧案,就得靠我手里的线索。
谢怀归你要救家人、查冤屈,就得靠这正妃之位。
谢怀归你们各取所需,也各受牵制。
谢怀归再说,你做了正妃,才能更方便地接触王府核心,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这句话像针,扎进苏锦凝的软肋。
她沉默了半晌,指甲掐进掌心。
苏锦凝我有条件。
苏锦凝第一,三日内必须给我家人送棉衣药材,我要亲眼看到他们的平安信。
苏锦凝第二,婚期定在一个月后,我要处置药棚的事,不想这么快进王府。
谢怀归盯着她看了会儿,冷笑一声。
谢怀归好,我答应你。
谢怀归但你记住,别耍花样!正妃之位给你,是让你做事的,你若敢跟萧无衣串通,你和你家人,一个都活不成。
苏锦凝没再说话转身就走,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冰。
她知道,这正妃之位不是恩典,是谢怀归套在她和萧无衣身上的双重枷锁,可除了接下,她别无选择。
三日后,平安信果然送来了。信纸皱巴巴的,字里行间全是寒苦,却写着“全家平安”,末尾是弟弟苏锦年歪歪扭扭的签名。
苏锦凝攥着信纸,眼泪砸在“平安”二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接下来的日子,她忙着处置药棚,把药材分给邻里,把碎银托给相熟的老妪,让她转交给去极北的商队。
与此同时,靖安王府的迎亲筹备闹得京城皆知:内务府送来的正妃仪仗铺满半条街,十二抬的朱红大轿缀满东珠与金线,十里红绸从西市药棚一直缠到王府正门,宫廷鼓乐班子每日在巷口演奏,连钦天监都亲自来择了吉时,百姓们挤在街头巷尾,都盼着看“罪臣之女嫁作王府正妃”的热闹。
她做得低调,可还是在婚期前五日,撞见了不速之客。
回头一看,是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身形挺拔,面容俊美,可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
是萧无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