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时,老巷的爬山虎抽出新绿,三花猫的窝里多了只毛茸茸的小奶猫。莫修然蹲在墙根写生,笔尖刚触到纸,就被小猫蹭了蹭手背,软乎乎的像团棉花。
“慢点画,别吓着它。”陆子谦拎着菜篮子从早市回来,塑料袋里装着张奶奶给的香椿,绿油油的泛着光。他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蹲在莫修然旁边看画,“这只像‘笔触’,小时候也爱往人手上钻。”
莫修然低头笑,炭笔在纸上勾勒出小猫的轮廓,尾巴特意画得歪歪扭扭——和黑猫现在的尾巴一个样。陆子谦凑过去,用指腹蹭了蹭画里小猫的耳朵:“加道阳光吧,刚才看见光斑落在它背上,像撒了金粉。”
“好。”莫修然蘸了点柠檬黄,在小猫周围晕开圈暖光。画到一半,胃突然轻轻抽了下,他下意识按住腹部,动作被陆子谦逮个正着。
“又不舒服?”陆子谦的眉头立刻皱起来,伸手想摸他的额头,“早上让你别空腹喝冰豆浆,偏不听。”
“就一下,真没事。”莫修然把他的手拍开,举着画纸转移话题,“你看这猫崽,像不像我们捡‘笔触’那天?它缩在垃圾桶旁边,眼睛都没睁开。”
陆子谦的脸色缓了缓,指尖在画纸上虚虚地描:“那天你把围巾摘下来裹着它,自己冻得发抖,还嘴硬说‘画画的人不怕冷’。”
“那不是怕它冻死嘛。”莫修然嘟囔着,突然觉得胃里的抽痛轻了些。或许是阳光太暖,或许是陆子谦的声音太温柔,那些藏在慢性胃炎背后的隐忧,像被春风吹化的残雪,悄悄退到了角落。
回工作室的路上,陆子谦把菜篮子挂在胳膊上,腾出的手自然地牵住莫修然。两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挨得紧紧的,像幅没干透的水彩。
“对了,”陆子谦突然说,“李昭华下个月回来,说要带摩洛哥的颜料,让你列个单子。”
莫修然眼睛一亮:“要群青!上次画极光总觉得不够亮,他说那边的群青是矿物磨的,饱和度特别高。”
“知道了。”陆子谦从口袋里摸出小本子,笔尖在纸上划过,“群青,还有吗?”
“赭石也要点,画老巷的砖墙用。”莫修然数着手指,“哦对了,让他带点那边的香料,听说炖肉特别香。”
陆子谦笑着把“香料”两个字写在颜料清单旁边,笔画比平时重了些,像怕自己忘了。莫修然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大学时在画室,他也是这样,自己念叨着要画什么,陆子谦就默默记在本子上,下次总能神奇地备齐材料。
那时的他以为是巧合,现在才懂,哪有那么多巧合,不过是有人把你的每句话都放在心上。
工作室的窗台上,“循环”和“笔触”正晒着太阳,黑猫把爪子搭在白猫背上,像在说“借点暖和”。莫修然把刚画的小猫速写贴在墙上,正好在《冬市》旁边,新旧两张画里的猫,像隔着时光打了个招呼。
陆子谦在厨房炖着排骨汤,砂锅咕嘟咕嘟响,香气漫到画室里。莫修然靠在门框上看,他系着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正低头撇浮沫,侧脸的线条在蒸汽里显得格外柔和。
“陆子谦,”莫修然突然喊他,“我们什么时候去拍爬山虎?等叶子爬满墙的时候。”
“下个月吧。”陆子谦回头笑,“李昭华回来那天,正好带他一起去,让他给我们拍张合影,挂在画室最中间。”
“好啊。”莫修然点头,看着锅里翻腾的汤,突然觉得,所谓岁月悠长,不过是有个人愿意陪你,把“以后”拆成一个又一个具体的约定——拍爬山虎,等朋友,用新颜料画极光,喝热乎乎的排骨汤。
而胃里的那点抽痛,在这些细碎的温暖里,好像真的没那么重要了。毕竟,阳光正好,锅里有汤,身边有人,还有很多很多的画,等着他们一起画完。
就像老巷的爬山虎,总会慢慢爬满整面墙,把所有的空白,都填成生机勃勃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