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翌日，陆子谦立于艺术学院教学楼之下，手中的U盘仿佛被他的体温炙烤得滚烫。他指腹摩挲着那小巧的物件，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似有千言万语却难以言明，只任由这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陆学长？”

身后传来一道清软的声音，陆子谦循声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米白色毛衣的男生。他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一角贴着一张手绘贴纸，上面是一只歪着头的橘猫，俏皮又生动。男生的发丝略显柔软，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得轻轻晃动，显得有些凌乱却不失温柔。当他抬眸看向陆子谦时，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却又飞快地垂下眼帘，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仿佛春日里初绽的花瓣。

“我是莫修然，艺术系数字媒体专业的学生。”他将怀里的笔记本又往里紧了紧，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老师说您今天来代课，特意让我在这儿等着，带您去教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递送到耳边，仿佛怕惊扰了这片空间的宁静。

陆子谦的目光在那只橘猫贴纸上稍作停留，心中已然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嗯。”他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莫修然笔记本边缘磕掉的漆面上。那露出的金属色隐隐透着一种做旧的质感，竟与他画中常用的风格如出一辙。他抬眼看向莫修然，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这人真人比代码里的气质还要耐人寻味。他想：对方遇到的代码问题，自己大概能帮上忙，甚至可以辅助他彻底解决。这一念头刚冒出来，连他自己都略微有些惊讶，仿佛是被某种说不清的冲动悄然推动了一把。

往教室走的路上，莫修然一直在小声介绍：“我们系的同学对代码确实不太熟……但大家都很认真的！就是有时候会把变量名起成‘小蝴蝶’‘云朵’之类的……”他越说越没底气，最后挠了挠头，“其实……我也常这么起。”

陆子谦没忍住，嗤笑一声：“那循环语句是不是要叫‘绕圈圈’？”

莫修然的脸瞬间红透了，像被阳光晒过的苹果：“上次……确实这么写过注释。”

陆子谦挑眉。比他想象的还“抽象”。

教室在三楼，走廊墙上挂着学生的作品，油画、雕塑设计、数字插画……色彩浓得像要溢出来。莫修然指着其中一幅说：“这是我画的《秋夜》，里面的星星用代码做了闪烁效果，就是……代码跑起来像卡壳的萤火虫。”

陆子谦的脚尖微微一顿，目光牢牢定格在画面上。那片夜空如同被晚风轻拂的绸缎，蓝与紫交织出深邃的渐变，星光则似不经意洒落的细碎粉末，在其中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而在画布不起眼的角落，一行纤细的小字若隐若现：“动态效果：待修复。”他的心念一转，仿佛有什么记忆被悄然唤醒——昨夜熬到深夜修改的那段粒子特效代码，竟与眼前的星空隐隐契合。或许，这正是它能够派上用场的机会。

“上课了。”他收回目光，往教室走。

教室里早已坐满了人，当陆子谦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空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紧接着，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却压不住众人心中的好奇与期待。莫修然快步走向第一排，选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将笔记本稳稳地摆好。他抬起头时，目光正好与陆子谦相遇，眼里闪烁着一抹隐秘的期待，宛如在等待一场精心筹备的画展开幕，每一笔色彩都可能成为点燃全场的焦点。

陆子谦打开了课件，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个简洁的标题：《基础逻辑与代码规范》。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开始了讲解，声音清澈而语速略显急促。讲到关键处，他会不由自主地停顿片刻，眉头微蹙，目光扫向台下——有人正悄无声息地在笔记本上勾勒他的侧脸；有人将纸张折成飞机的模样，仿佛在酝酿一场恶作剧；还有人高举手机，镜头对准了投影屏幕，大概是觉得那些冷冰冰的代码比自己的自拍更具吸引力。

莫修然听得极为专注，笔记本上的字迹寥寥无几，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生动的简笔画。陆子谦微蹙的眉头、抬手敲击黑板的姿势，甚至他说话时喉结轻微的起伏，都被细腻地勾勒出来。每一幅小画旁还附着蝇头小字，标注着瞬间的观察：“讲for循环时似乎透着一丝不耐烦”“敲键盘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某种隐秘的节奏。”这些细节仿佛将那一刻的时间凝固，映射出他对眼前人的独特关注。

讲到函数调用时，陆子谦点了个人回答问题，正好是莫修然。

“解释一下这段代码的逻辑。”他指着屏幕上的示例，是个简单的加法函数。

莫修然站起来，手指紧张地抠着桌角：“就是……让两个数抱在一起，变成一个更大的数？”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动。陆子谦的额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没有怒意溢于言表。他缓步走到那学生的桌旁，俯身拿起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利落地画下一个箭头，动作沉稳而笃定。“不是抱在一起，”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而是参数传递。就好比你递给我两个苹果，我把它们装进一个袋子里，再交还给你。”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学生，又望向其他人，仿佛把整个教室的喧闹都按下了暂停键。话音落地，竟连空气都被一种微妙的理解感填满，仿佛连笑声都短暂失了底气。

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莫修然盯着他的手，忽然发现他的无名指比常人略长，握笔时指节会轻轻凸起，像他画过的那些古典雕塑的手。

“懂了吗？”陆子谦抬眼。

“嗯！”莫修然用力点头，“谢谢学长。”

陆子谦微微一顿，随后开口说道：“其实，你们不必唤我学长。我与你们，不过是同级而已。”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仿佛这简单的陈述背后藏着更深的情绪暗流。

下课铃响时，陆子谦被一群人围住。有人问“能不能用代码画星空”，有人说“想让插画里的人物动起来”，还有人举着画本要签名——大概是把他当成了跨界艺术家。

莫修然收拾好东西，想等他空了再说句话，却看见陆子谦被系主任叫走了。他抱着笔记本站在教室门口，有点失落，怀里的笔记本突然震动了下，是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是从班群里添加好友的提醒：

“把你那只‘卡壳的萤火虫’代码发我邮箱。另外，变量名不准叫‘小蝴蝶’。”

莫修然愣住，抬头往楼梯口看，陆子谦正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手机，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像被按了快进键的代码。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半天，才发出一个字：“好。”

转身往宿舍走时，莫修然摸了摸口袋里的胃药。刚才听课太专注，没注意到胃痛又犯了，现在才觉得隐隐作痛。他想起母亲早上的电话，说化疗反应有点大，想吃他画的橘子，等周末他得赶紧画一幅寄回去。

路过楼下的公告栏，他看见陆子谦刚才站过的地方，掉了个小小的银色钥匙扣，是个“Y”字，和他U盘上的那个一模一样。莫子谦捡起来，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忽然觉得这堂原本以为会很煎熬的计算机课，好像没那么难挨了。

而教学楼外，陆子谦把手机揣回口袋，系主任还在旁边说：“下次课还得麻烦你……”

“再说吧。”他打断道，目光往公告栏的方向瞥了眼，没看见那抹米白色的身影，只看见风吹起几张海报，其中一张是莫修然的插画获奖通知，照片上的他笑得有点腼腆，怀里抱着幅画，画的是片闪着光的星空。

陆子谦的指尖在口袋里蜷了蜷，那里还留着刚才握笔时，碰到莫修然笔记本的温度。他忽然觉得，给艺术生代课，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能看看那只“卡壳的萤火虫”，到底长什么样。

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这堂始于“帮忙”的课，会让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慢慢重叠。代码会变成画笔，插画里藏进逻辑，而那个捡起来的钥匙扣，会在后来的岁月里，被莫修然攥在手心，直到最后在冰岛的雪地里，才轻轻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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