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炎闭关的地方，是灵愈阁深处一间被何芸儿以冰魄阵封印的石室。

室内只有一盏长明灯，四壁刻满镇压煞气的古老符文。此地灵气充沛，却也冰冷刺骨——对常人而言是煎熬，对需要时刻压制修罗之力的杨炎来说，却是最佳场所。

闭关第十日。

杨炎盘膝坐在寒玉台上，赤焰斗气与幽蓝光斗气在体内交织流转，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他胸前那道贯穿伤已愈合大半，只剩暗红色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弥合。

而丹田深处，那颗暗红色的修罗种子，正随着他每一次呼吸，缓缓搏动。

“还不够。”

杨炎睁开眼，眼中赤蓝双色一闪而逝。他摊开手掌，一缕暗金色火焰在掌心升起——这是“天炎拳”凝练出的本命斗炎，比普通火属性斗气更加霸道。但火焰边缘，隐约可见丝丝血色的杀气缠绕，那是修罗之力在试图渗透。

“压制不是办法，”他想起何芸儿的话，“修罗之力是双刃剑，用得好，可斩强敌；用得不好，先斩自身。你要学会与它共存，而不是对抗。”

共存？

杨炎沉下心神，意识缓缓沉入丹田。

赤蓝双气如阴阳鱼旋转，而在其下，那片猩红的杀戮之海静静翻涌。他尝试分出一缕心神，如探针般刺入那血色海洋——

轰！！！

眼前瞬间被尸山血海淹没。

残破的战旗插在堆积如山的骸骨上，天空是永夜般的暗红，无数看不清面容的战士在厮杀、倒下、化作血泥。而战场中央，一道模糊的身影缓缓转身，一双血眸穿过时空，与杨炎的意识对撞。

“杀……杀……杀……”

无尽的杀戮意念如潮水灌入杨炎的脑海。他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但意识死死钉在原地，不退半步。

“我要力量，”他在意识中嘶吼，“但不是变成你的傀儡！”

血色身影似乎微微一顿。

下一刻，一股远比之前温和的猩红力量，从杀戮之海中分出一缕细流，缓缓上浮，渗入杨炎运转的斗气中。

赤焰斗气染上了一抹暗红，变得更加炽烈暴虐；幽蓝光斗气则镀上一层血色寒光，多了几分森然杀气。

而杨炎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闭关第三十日。

石室内，长明灯的火焰忽然剧烈摇曳。

杨炎周身三色斗气交织缠绕——赤红、幽蓝、暗红，彼此碰撞又融合，最后在他头顶凝聚成一朵三色莲花虚影。莲花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让石室内的灵气被鲸吞般吸入他体内。

“破！”

杨炎低喝。

莲花炸开，化作漫天光点融入他七窍。他体内传来江河奔流般的轰鸣，经脉在斗气冲刷下不断拓宽、强化，骨骼表面浮现金玉般的纹路。

一品斗师，中期！

他睁开眼，眸中赤蓝双色轮转，深处一抹血色一闪而逝。握拳的刹那，空气被捏出爆鸣。

“力量……”杨炎感受着体内奔腾的斗气，那是比闭关前强悍数倍的感觉。天炎拳若是现在施展，威力至少翻倍。

但他也清楚感受到，丹田深处的修罗种子，随着他突破，搏动得更加强劲了。那是一片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出关。

推开石门的瞬间，久违的天光刺得杨炎眯起眼。

“出来了？”清冷的声音从旁传来。

何芸儿抱剑倚在廊柱下，冰眸在他身上扫过，微微颔首：“一品中期，根基稳固，尚可。”

“多谢师姐护法。”杨炎躬身。这一个月，他能心无旁骛闭关，全赖何芸儿镇守在外。

“不必，”何芸儿转身，“林宗主让你出关后去‘斗技阁’挑选一门身法。你现在攻伐有余，灵动不足。”

顿了顿，她补充：“还有，三日前，杨家传来消息。”

杨炎身体骤然绷紧：“什么消息？”

“杨青原正式继任家主，并与黑岩城赵家联姻。三日后，将在杨家举办庆典。”何芸儿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杨炎心脏，“他对外宣称，你父亲是练功走火入魔而亡，你则盗取家族秘宝潜逃，已被逐出杨家，生死不论。”

空气瞬间凝固。

杨炎低着头，何芸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但再抬头时，少年脸上已看不出情绪，只有一双眼眸，深邃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却让何芸儿心中莫名一凛。

“别做蠢事，”她提醒，“你现在去，是送死。”

“我不蠢，”杨炎转身，朝斗技阁方向走去，“师姐，帮我向林叔说一声，我要外出一趟。”

“去哪？”

“黑岩城。”

前往斗技阁的路上，要穿过一片修炼广场。

此时正值午后，不少天灵宗弟子在此切磋修炼。剑气纵横，斗技轰鸣，一派宗门兴盛景象。

杨炎低头快步穿行，不想引人注意。他这副陌生面孔，加上身上隐隐散发的凶煞气息，还是引起了一些人注意。

“站住。”

一道倨傲的声音从旁响起。

杨炎脚步不停。

“说你呢，新来的？”声音逼近，一道青色身影拦住去路。

那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青年，锦衣华服，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骄矜。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衣着不凡的弟子，显然以他为首。

“让开。”杨炎抬眼。

青年被他眼中那抹未散的血色惊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好大的胆子！知道我是谁吗？我乃濮林啸，黑岩城濮家少主！你一个刚入门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杨炎已从他身侧走过，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围观弟子中响起低低的哄笑。

濮林啸脸色瞬间涨红，厉喝一声：“找死！”

他身形暴起，右掌成爪，青色的斗气汹涌而出，竟在空中凝成一道模糊的龙形虚影！龙爪撕裂，直取杨炎后心！

“是濮家的‘青龙探爪’！”有弟子惊呼。

“那小子完了，濮师兄可是三品斗师！”

劲风及体，杨炎终于停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右拳骤然握紧。

暗金色的火焰自拳峰燃起，却没有外放，而是如一层流火铠甲包裹整个拳头。下一刻，他侧身，拧腰，出拳——

依旧是那式“天炎拳”，但比寒冰崖上更加凝练、更加暴烈！

拳爪对撞！

轰——！！！

青色龙影与暗金火焰炸开，气浪横扫，周围弟子纷纷后退。

濮林啸连退三步，每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深深脚印，右掌微微颤抖，掌心一片焦黑。

而杨炎，只退了一步，脚下青石板龟裂如蛛网。

他缓缓收拳，暗金火焰散去，拳峰完好无损。

“青龙斗气？”杨炎终于看向濮林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化为冷漠，“不过如此。”

说罢，转身继续前行。

“你！”濮林啸气得浑身发抖，但掌心传来的灼痛告诉他，对方那一拳，威力绝不止一品斗师！

“小子，报上名来！”他咬牙喝道。

杨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有冰冷的声音传来：

“杨炎。”

“杨……”濮林啸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什么，瞳孔骤缩，“你是杨青昭那个废物儿子？！”

话音刚落，他猛然感到一股刺骨的杀意锁定自己。

那不是斗气的压迫，而是纯粹的、如同实质的杀戮意志，让他瞬间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停滞了。

杨炎缓缓转身。

这一次，他眼中再无掩饰，赤蓝双色的瞳孔深处，那抹血色如火山喷发般涌出，几乎将整个眸子染成暗红。周身空气扭曲，隐隐有尸山血海的幻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

修罗之力，被“废物”二字彻底激醒。

“你再说一遍，”杨炎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听到的人头皮发麻，“我父亲，是什么？”

濮林啸喉咙发干，他想开口，想搬出濮家、搬出自己五品斗师的哥哥，但所有话语都被那股恐怖的杀意堵在喉咙里。

他有种直觉——只要自己再吐出一个字，眼前这个看似只有一品斗师的少年，真的会当场撕碎他。

死寂。

整个修炼广场，落针可闻。

直到——

“杨炎。”

清冷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何芸儿踏空而至，落在杨炎身侧，冰眸扫过濮林啸，后者如蒙大赦，连退数步，大口喘息。

“宗门内禁止私斗，”她看向杨炎，声音平静，“你想被关禁闭？”

杨炎眼中的血色缓缓褪去。

他最后看了濮林啸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濮林啸浑身冰凉。

“师姐教训的是，”杨炎垂下眼，“我去斗技阁了。”

他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直到他背影消失，广场上的弟子们才松一口气，议论声轰然炸开。

“那家伙是谁？好恐怖的杀气！”

“他说他叫杨炎……难道是杨家那个传言已死的废物少爷？”

“废物？你管一拳逼退濮林啸的人叫废物？”

“可他不是不能修炼斗气吗……”

濮林啸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他看着自己焦黑的掌心，又看向杨炎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怨毒与惊惧。

“杨炎……”他咬牙低语，“这事没完！”

斗技阁前。

杨炎站在高大的阁楼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若不是何芸儿及时赶到，他或许已经捏碎了濮林啸的喉咙。

“修罗之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仍有淡淡的血色纹路隐现，“看来，得尽快找到控制它的方法了。”

他推门而入。

阁内浩瀚如海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无数典籍、玉简陈列在檀木架上，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而更深处，隐约传来苍老的声音：

“小家伙，杀气这么重，可不太适合挑身法啊。”

杨炎抬眼望去。

阁楼深处，一个灰袍老者正坐在躺椅上，悠闲地翻着一卷古书。他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沟壑，看起来普通得像是乡间老农。

但杨炎瞳孔微缩。

因为他完全感知不到老者的气息——仿佛那里空无一物。

“晚辈杨炎，奉宗主之命，前来挑选身法。”他躬身行礼。

老者放下书卷，浑浊的老眼在他身上扫了扫，忽然笑了：

“火、光双属性，还带着一身修罗杀气……林路那小子，这次倒是捡了个烫手山芋回来。”

他站起身，佝偻着背，朝阁楼深处走去：

“跟我来吧。适合你的身法，可不多。”

阁外，天色渐暗。

远在百里外的黑岩城，此刻正张灯结彩，筹备着一场盛大的庆典。

而一场席卷整个天圣大陆的风暴，也正以这个刚出关的少年为中心，悄然酝酿。

杨炎，一品斗师中期。

他的攀天之路，才刚刚踩实第一步。

而前方，是更陡的崖，更狂的风，和更多想把他踩回泥里的人。

但他已握紧拳头。

拳中有火，有光，有血。

青龙啸，修罗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