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寒冰崖，是天地间最锋利的刀刃。

狂风裹挟着万年冰晶，抽打在裸露的岩石上，发出刺耳的锐鸣。杨炎站在崖边，单薄的宗门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次呼吸都让肺叶冻得生疼。他低头看向掌心——赤红的火焰斗气与幽蓝的光斗气交替浮现，却在寒风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被这极寒撕碎。

“运转斗气。”

何芸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站在三丈外的冰岩上，白衣与雪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墨发在风中扬起。

杨炎依言闭目，引导丹田内那缕微弱的斗气流。赤焰斗气刚出丹田，就被寒风压制得几乎熄灭；而幽蓝光斗气稍好些，却也只能在体表勉强流转。

“不对。”何芸儿踏前一步，脚下冰面绽开蛛网般的裂痕，“斗气不是水，不是让你顺着经脉流淌。它是你意志的延伸，是你骨血里的火。”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朵冰花凭空凝结，花瓣剔透如琉璃，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华。可就在杨炎以为这是冰系斗技时，冰花中心忽然燃起一点纯白的火焰——没有温度，却让周遭空气扭曲、冰晶瞬间汽化。

“看明白了吗？”何芸儿合掌，冰与火同时湮灭，“斗气的本质，是‘存在’的证明。你体内有火，那就让这火烧穿寒冬；你体内有光，那就让这光照破永夜。而不是让环境告诉你该怎么用它。”

杨炎怔怔看着那团冰火湮灭之处，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开。

他重新闭目，这一次不再试图“引导”斗气。

而是感受。

感受胸腹间那灼热的存在——那是父亲临死前推他离开时，掌心残留的温度；是杨帆的“暗炎破裂”贯穿胸膛时，烙印在骨髓里的痛与恨；是十一年来每个深夜，他试图凝聚斗气失败后，独自在院中仰望星空时，胸口那团烧不尽的火。

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来就该是废物？

凭什么父亲就该死？

凭什么杨青原能笑着弑兄？

“轰——”

赤红的火焰从杨炎周身爆开！

不是温和流淌，而是炸裂般的喷发。寒冰崖上积累千年的霜雪瞬间汽化，白雾蒸腾而起。火焰不再畏惧寒风，反而以更狂烈的姿态燃烧，将呼啸的冰风撕成碎片。

何芸儿冰眸微亮，却仍淡淡道：“只是本能发泄，算不得斗技。现在，把你的‘念头’注入火焰。”

“念头？”杨炎在火中睁眼，瞳仁映着赤色。

“你想用这火做什么？是烧毁仇敌，是守护重要之人，还是仅仅为了取暖？”何芸儿一字一句，“斗技的本质，是将意志、情绪、执念——你生命里最核心的‘念头’——压缩成形，然后打出去。”

杨炎看着自己燃烧的双手。

烧毁仇敌？是。

守护？他还有谁可守。

取暖？这火早已滚烫到灼伤自己。

不。

他要的，比这些更多。

他想起昨夜梦中反复出现的画面：杨青原掐住父亲脖颈时，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杨帆居高临下看着他，说“废物就该死在泥里”时，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还有那个从阴影中走出的黑影，舔舐匕首上杨爷爷鲜血时，那非人的冷漠。

“我要……”杨炎喃喃。

火焰忽然开始收缩，从狂放的喷发，向内坍缩。

他周身的赤焰不再无序燃烧，而是如百川归海，流向他的右拳。火焰在拳峰上压缩、再压缩，从赤红渐变为暗金，最后化作一层薄如蝉翼、却凝实到让空间微微扭曲的金色光膜。

“我要这一拳——”

杨炎缓缓屈膝，右拳收至腰侧。整座寒冰崖的寒风似乎都停滞了，所有声音消失，只剩下他拳峰上那一点暗金火焰发出低沉的嗡鸣。

“能打碎所有挡在我面前的——”

他眼中倒映的，是杨家府邸冲天的大火，是父亲垂落的手臂，是自己胸口的血洞。

是这十一年来，每一个对他说“你不行”的人的脸。

“——所谓命运。”

出拳。

没有花哨的轨迹，没有复杂的变招，只是最朴素、最直接的一记直拳。

但拳出的刹那，暗金火焰脱离了拳峰。

它没有爆炸，没有扩散，而是凝成一道笔直的光束，切开寒风，切开冰雾，切开晨光，撞在百丈外的崖壁上——

无声。

然后，整座山崖开始震动。

被拳光击中的崖壁，先是出现一个碗口大的凹陷，接着裂纹以那一点为中心，如蛛网般疯狂蔓延。咔嚓、咔嚓、咔嚓……冰层碎裂声不绝于耳，直到——

轰隆隆！！！

十丈方圆的崖壁整个崩塌，万千冰石滚落深渊，久久才传来沉闷的回响。

杨炎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这一拳几乎抽干了他体内刚刚成型的斗气，经脉传来针刺般的痛楚。但当他抬起头，看向那片被自己一拳轰碎的崖壁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胸腔。

那是“可能”。

是“我可以”。

是“我，能够做到”。

身后传来轻轻的掌声。

何芸儿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旁，冰眸注视那片崩塌的崖壁，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情绪波动——那是欣赏，甚至有一丝惊叹。

“自悟斗技，是万中无一的机缘。”她缓缓道，“绝大多数修士的斗技，或承袭宗门典籍，或购买功法秘籍，那都是前人的路。能自己走出路的，未来才有资格攀到更高处。”

她转向杨炎，认真问道：“这一拳，叫什么？”

杨炎看着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右拳，拳峰上还残留着暗金色的火星。

“天炎拳。”

“天？”

“天若要压我，我便烧穿这天。”杨炎站起身，眼中赤焰未熄，“这是第一拳。往后，还会有第二拳，第三拳……直到再无人能站在我头顶。”

何芸儿沉默良久。

晨光彻底跃出云海，洒在少年染血的白衣上，洒在他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上。她忽然觉得，或许林路宗主是对的——这个背负着修罗之力的少年，可能会把天灵宗拖入万劫不复，但也可能……

带来一场烧尽陈腐旧世的燎原大火。

“名字很好。”她最终只是颔首，“但你现在最多能出三拳。三拳之后，斗气虚竭，修罗之力必会反噬。”

“那我便在三拳内，解决所有敌人。”杨炎抹去唇角因斗气反震渗出的血。

“天真。”何芸儿转身，衣袂在冰雪中划出冷冽的弧度，“但，不讨厌。”

她朝崖下走去，声音随风传来：

“明日此时，继续。我会教你如何控制修罗之力，而不是被它控制。”

“在那之前——”

她回头，冰眸中有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

“先活着。”

杨炎站在崩塌的崖边，看着师姐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的拳。

掌心，赤焰与幽蓝光斗气安静流转。而在丹田深处，那颗暗红色的修罗种子，随着他剧烈的心跳，微微搏动。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

“小炎，快逃。”

是啊，他逃了。

但不是永远逃下去。

杨炎望向东方——那是杨府的方向，也是天圣大陆无尽辽阔的远方。

“父亲，杨爷爷，”他低声说，声音散在寒风里，“等我。”

等我烧穿这片天。

等我用这天炎拳，把你们受过的痛，百倍奉还。

远处，天灵宗晨钟响起，悠长浑厚，穿透云雾。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杨炎的攀天之路，刚刚挥出第一拳。

寒崖悟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