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云开月就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把守夜的豆蔻吓了一大跳。
“小姐,您这是……”豆蔻揉着惺忪睡眼,看着自家小姐旋风般刮到衣柜前,开始疯狂翻找。
“少废话,快!把那件鹅黄色的新裙子找出来!还有那套鎏金的头面!对对,就是那个!”云开月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仿佛不是去赏花品茶,而是去干一票大的。
她对着铜镜,仔仔细细描眉敷粉,点染朱唇,恨不得把毕生所学的化妆技艺全用在脸上。哼,付淮安不是总嫌她毛毛躁躁没个姑娘样吗?她偏要打扮得明艳照人出去招摇!气死他!
一想到付淮安可能出现的黑脸,云开月就觉得通体舒畅,连昨日被“蹭”嘴角的憋屈都散了大半。
“小姐,您真要去见季小侯爷啊?”豆蔻一边帮她绾发,一边忧心忡忡,“万一被首辅大人知道……”
“怕什么!”云开月嘴硬,心里却虚了一下,强自镇定道,“脚长在我自己身上,他还能把我拴在书房不成?再说了,季小侯爷雅致高洁,邀我品茶论诗,乃是风雅之事,他一个首辅,管天管地,还能管我交朋友?”
话虽如此,出门时她还是做贼似的,专挑僻静的小道走,一路鬼鬼祟祟,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才摸到城南的杏花林。
已是暮春,杏花早已凋谢,枝头缀满了青涩的小果子,别有一番生机勃勃的趣味。林深处果然设了一处雅致的茶席,季晏礼一袭月白长衫,正挽袖烹茶,动作行云流水,见云开月来了,展颜一笑,如春风拂过。
“云姑娘果然信人。”他起身相迎,目光在她精心打扮的衣裙上掠过,闪过一丝惊艳。
云开月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刚落座,一杯清香四溢的新茶便推到了她面前。
“尝尝,今春的蒙顶甘露,家父好不容易才得了二两。”
云开月端起茶盏,轻嗅一下,茶香清冽,果然是好茶。她小口啜饮,与季晏礼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只觉心情舒畅,连日来被付淮安压迫的郁气都散了不少。季晏礼风趣幽默,见识广博,却又不会像付淮安那样处处压着她,让她倍感轻松。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后颈凉飕飕的,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盯着。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除了层层叠叠的杏树,什么也没有。
“云姑娘在看什么?”季晏礼问道。
“没、没什么,”云开月收回视线,暗自嘀咕自己是不是被付淮安吓出毛病了,都开始疑神疑鬼了。
然而,就在她放下茶盏,准备再与季晏礼探讨一下王摩诘的画时,一道清冷低沉、她做噩梦都忘不了的声音,慢悠悠地自身后响了起来。
“原来月儿告假,是为了来此品鉴‘新茶’。”
云开月浑身一僵,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石桌上,茶水溅湿了她鹅黄色的新裙子。
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
只见付淮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茶席旁,一身暗绣云纹的墨色常服,更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堪称温和的笑意,目光轻轻扫过目瞪口呆的季晏礼,最后落在面无人色的云开月身上。
他缓步走近,极其自然地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素白帕子,俯身,轻轻擦拭她裙摆上的水渍,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毛手毛脚的,”他语气带着亲昵的责备,抬起眼,眸光深邃地看着她,“才离了先生一会儿,便这般不小心了?”
云开月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舌头打结:“先、先生…您、您怎么……”
付淮安直起身,顺手将那方沾了茶渍的帕子丢进一旁的废篓,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这才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一旁脸色变幻不定的季晏礼。
“季小侯爷。”付淮安微微颔首,礼节周全,无可指摘,只是那眼神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好雅兴。”
季晏礼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拱手:“首辅大人。”他心下骇然,付淮安何时来的?他竟丝毫未察!
付淮安目光掠过石桌上的茶具,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蒙顶甘露?确是难得。只可惜……”
他顿了顿,在云开月惊恐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拿起她刚才用过的那只茶盏,指腹在她唇瓣碰过的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烹茶的水,火候过了三分,坏了茶性。可惜了。”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做最客观的点评,随即手腕一倾,将杯中剩余的茶水缓缓倒在地上。
那动作,优雅,从容,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嫌弃和……宣告主权般的侮辱。
季晏礼的笑容僵在脸上。
云开月倒吸一口冷气,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付淮安却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将空盏放回桌面,发出轻轻一声脆响。他看向云开月,朝她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玩够了?该随为师回去了。”
“《摽有梅》还未讲完,今日……需好好深入教导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