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开月捏着笔,感觉自己抄的不是《郑风》,是自己的卖身契。每一个“子惠思我,褰裳涉溱”都像在嘲笑她五岁那年鬼迷心窍的“涉溱”之举——她何止是涉溱,她简直是直接跳进了付淮安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
笔尖狠狠碾过纸面,洇开一大团墨迹。她偷偷抬眼,飞快地觑了书案后的人一眼。
付淮安似乎已经完全进入了“严师”的角色,正垂眸批阅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公文,侧脸线条冷峻,神情专注,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薄唇微抿,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威压感又回来了。
仿佛刚才那个绕着她头发、翻旧账逼婚的无赖只是她的幻觉。
云开月稍稍松了口气,刚把僵硬的脊背放松一点——
“抄错了。”
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惊得云开月手腕一抖,又一道墨痕毁了一张快抄好的纸。
付淮安不知何时抬了眼,正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笔下那团糟的宣纸上。
“《狡童》第三句,‘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你写成了‘使我不能餐兮’。”他语气平淡,指出错误,随即微微挑眉,“月儿这是……思之不得,寝食难安了?”
云开月:“……”
她那是被他气的!气的!
她憋红了一张脸,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抽掉废纸,重新铺开一张,心里把付淮安骂了个狗血淋头。
“专注些。”付淮安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若日落前抄不完,便只能留晚课了。”
云开月头皮一麻。留晚课?在这只有他们两人的书房里,对着烛火……她几乎能想象这人又会找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教导”她!
她立刻埋下头,奋笔疾书,恨不得把手腕写出残影来。
一时间,书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以及……云开月越来越响、越来越乱的心跳声。付淮安的视线如有实质,虽未一直盯着,却总在她稍微松懈时精准地落过来,让她如芒在背。
好不容易熬到日头西斜,她终于哆哆嗦嗦地抄完了第十遍,手腕酸得快抬不起来。
“先生,抄、抄完了。”她捧着那一叠墨迹未干的宣纸,像捧着一叠烫手山芋,挪到书案前。
付淮安放下公文,接过那叠纸,慢条斯理地翻看。
云开月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他又挑出什么错处。
他看得仔细,指尖偶尔在某处停顿一下,云开月的心就跟着吊起来。终于,他翻完了最后一页,将纸张轻轻搁在案上。
“尚可。”他吐出两个字。
云开月如蒙大赦,立刻道:“那学生告退!”说完转身就想跑。
“慢着。”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定身术一样把她钉在原地。
付淮安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她不得不仰头看他,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他伸出手,却不是拦她,而是用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角。
云开月浑身一僵,像被点了穴。
“沾了墨。”他语气自然,指腹在她唇角蹭了蹭,那动作轻柔又暧昧,哪里像是在擦墨迹!
云开月脸颊爆红,猛地后退一步,结结巴巴:“多、多谢先生!学生自己来!”
付淮安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看着她手忙脚乱地用袖子胡乱擦嘴,眼底笑意更深。
“明日讲《摽有梅》,”他看着她,慢悠悠地道,“月儿可提前预习一番。‘求我庶士,迨其今兮’……甚合我意。”
云开月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摽有梅》!那是恨嫁的诗!他他他……他又想干什么!
她再不敢多待一秒,几乎是冲出书房,仿佛身后有厉鬼索命。
直到跑出老远,穿过回廊,确认那道迫人的视线没有跟上來,云开月才敢扶着柱子大口喘气。
嘴唇上那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在,带着付淮安身上独有的冷檀香,挥之不去。
她用力擦了擦嘴,心里又怕又恼,还夹杂着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悸动。
这个付淮安!简直是她命里的克星!
她正兀自懊恼,盘算着明天是不是该装病躲过去,忽然,一个小纸团从旁边的花丛里飞出来,精准地打在她的手背上。
云开月吓了一跳,左右看看无人,迟疑着捡起纸团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潇洒飘逸的字:「明日巳时,城南杏花林,新茶初沸,盼卿共赏。 晏礼。」
是季晏礼!
云开月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了!还有季小侯爷!付淮安再霸道,总不能拦着她去见朋友吧?而且是在外面!大庭广众之下!
一想到能暂时逃离付淮安的魔爪,还能气气他,云开月顿时心情大好,把刚才的惊吓抛到了脑后。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收好,心里盘算着明天该怎么溜出去,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月洞门下,一抹紫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付淮安负手立于廊下,看着云开月像只终于偷到油的小老鼠般,窃喜着溜走的背影,眸色深沉。
他缓缓摩挲着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她唇角柔软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书房墨香的清雅墨味。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冽的弧度。
“杏花林?新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