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demo试唱很成功。
范丞丞摘下耳机时,录音棚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首席制作人老周,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惊讶:“丞丞,这感觉对了,比之前那几首备选都有味道。”
范丞丞没立刻回应,目光越过玻璃看向站在角落的海棠。她依旧是那副紧绷的样子,双手交握在身前,像株刚被移栽的幼苗,带着怯生,却又透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
“海棠,”他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副歌部分的转音,你觉得刚才那样处理怎么样?”
海棠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问自己。她定了定神,走到控制台前,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范老师的转音很细腻,但我写副歌时,其实想更‘钝’一点。”
“钝?”范丞丞挑眉。
“对,”海棠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就像下雨时,雨珠砸在伞面上的声音,不是顺滑的,是带着点愣头青似的冲撞感。您刚才唱得太流畅了,少了点……挣扎的感觉。”
录音棚里又是一阵安静。老周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用眼神示意她别太直接——哪有新人敢这么评价顶流的唱功?
海棠却像没看见,继续说道:“这首歌的歌词是‘雨下成河,我在水里走,岸太远,岸在发抖’,这里的‘发抖’不该是轻柔的,应该是带着点绝望的震颤。”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处的雨点。
范丞丞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意比刚才更明显,甚至带上了点纵容:“有点意思。再放一遍伴奏,我试试。”
第二次试唱,他果然调整了处理方式。副歌的转音处故意卡了半拍,嗓音里透出几分沙哑的倔强,像是真的有人在齐腰深的雨里艰难跋涉,明明快被淹没,却还在死死盯着对岸。
海棠站在控制台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她悄悄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怎么样?”范丞丞的声音带着笑意。
“……比刚才好。”海棠诚实地回答,顿了顿,又补充了句,“很好。”
老周在旁边打圆场:“看来你们俩对这首歌的理解很对路,接下来可以细化编曲了。海棠,你这几天先跟着团队熟悉一下流程,把《雨季》的编曲框架搭出来。”
海棠点头应下,心里却有点打鼓。她学的是作曲,编曲虽懂些皮毛,却远不如专业编曲师熟练。
果然,第二天她把熬夜做的编曲初稿拿出来时,立刻被负责编曲的李哥挑了刺。
“海棠是吧?你这钢琴前奏太简单了,不够抓耳。”李哥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点敷衍,“丞丞的歌,前奏三秒内必须让人记住,得加电音,加鼓点,搞点新潮的东西。”
海棠皱眉:“可《雨季》讲的是孤独和挣扎,电音太吵了,会盖过歌词的情绪。”
“情绪能当饭吃吗?”李哥嗤笑一声,“听歌的都是年轻人,要的是节奏感,是能跟着晃头的调调。你这钢琴弹得跟哀乐似的,谁爱听?”
“音乐不是为了让人晃头的。”海棠忍不住反驳,“如果只是为了抓耳,那不如去敲锣。”
“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李哥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吃这行饭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轮得到你教我做事?”
两人的争执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海棠涨红了脸,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退让。就在这时,一个淡淡的声音插了进来:
“把她的编曲放一遍。”
范丞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他没看李哥,径直走到控制台前,示意老周播放海棠的初稿。
舒缓的钢琴声流淌出来,像细雨落在窗棂上,带着一种安静的穿透力。没有花哨的技巧,却精准地勾勒出雨幕里的空寂。
播放结束后,范丞丞看向李哥:“李哥觉得,哪里需要加电音?”
李哥张了张嘴,刚才的气焰矮了半截:“丞丞,不是说她写得不好,就是……太素了,不符合市场口味。”
“市场口味是被引导的,不是被迎合的。”范丞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想要的《雨季》,就该是素的。像白粥,饿的时候喝,最能熨帖人心。”
他顿了顿,看向海棠:“前奏保留钢琴,但可以在第二段副歌加入大提琴,加重孤独感。你觉得呢?”
海棠猛地抬头,撞进他清亮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有平等的探讨。她用力点头:“我觉得可以!大提琴的音色沉,能托住副歌的情绪。”
“那就这么改。”范丞丞拍了拍控制台,“李哥,麻烦你配合一下海棠,她对这首歌的感觉很准。”
李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悻悻地应了声“好”。
等人都散去后,录音棚里只剩下海棠和范丞丞。她看着他正在收拾东西的背影,犹豫了很久,还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范丞丞回头,手里转着那瓶矿泉水:“谢我什么?谢我帮你怼人?”
“……嗯。”海棠有点不好意思,“还有,谢谢你认可我的想法。”
“我不是认可你,是认可音乐。”他把水瓶塞进包里,拉链声清脆,“你的旋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这就够了。”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她:“对了,下次别跟李哥硬刚。他虽然固执,但编曲经验比你丰富,有不同意见可以找我,或者找老周,没必要自己扛着。”
海棠愣住,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和经纪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
她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编曲文件,刚才紧绷的神经忽然松弛下来,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暖,又有点痒。
也许,这个风暴中心的世界,并不全是她想象中那般冰冷。
至少,此刻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键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雨季》里那句被她藏在草稿箱里的歌词:
“雨再大,总会有缝隙,漏下一点点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