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转瞬即至。
金国王庭的气氛因大鼎使臣的即将抵达而愈发诡谲。明面上,一切如常,甚至筹备起了接待使臣的宴席,但暗地里的戒备和流动的暗哨却增加了数倍不止。空气仿佛被拉紧的弓弦,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水玉月的心也如同这紧绷的弦。她已知晓楼十进抵达的消息,那份期盼与担忧交织的情绪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既渴望见到故国之人,得知父王和国家的近况,又无比恐惧他的到来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冲突和危险,尤其……是针对拓拔萨克序的。
然而,她只是一枚棋子,命运从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日傍晚,那名哑巴侍女送来的不再是寻常的衣裙,而是一套极其精美典雅的大鼎宫廷乐师礼服——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衣袂飘飘,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兰草暗纹,与她带来的那件赤红嫁衣的华贵夺目不同,这套更显清冷出尘,与她此刻的心境倒是莫名契合。
水玉月看着这套衣服,心中已然明了。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她沉默地任由侍女为她换上这身衣裙,梳理发髻,簪上简单的玉簪。铜镜中映出的人影,清丽绝伦,却眉笼轻愁,眼含忧思,仿佛一尊即将被献祭的玉像。
宴设于金顶王帐前的空阔场地,篝火熊熊燃烧,映照着金国贵族们一张张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敌意的面孔。拓拔萨拉赫高踞主位,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拓拔萨克序坐在下首左侧,面色冷硬,琥珀色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只偶尔扫向入口方向时,会掠过一丝极快的、冰冷的锐芒。
水玉月被引至帐前一侧早已设好的琴案后坐下,那具古朴的七弦琴安静地置于案上,仿佛等待已久。
就在此时,通传声响起:“大鼎国使臣,楼十进将军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入口。
只见楼十进身着大鼎武将官服,玄衣纁裳,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沉稳有力,一步步走入这片异国的权力中心。他面容冷峻,风尘仆仆却难掩其英武之气,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于王座之上的拓拔萨拉赫,依礼躬身:
“大鼎使臣楼十进,奉我王之命,拜见金国国王陛下。敬献国书与薄礼,愿两国邦交永固。”言辞得体,不卑不亢。
拓拔萨拉赫哈哈一笑,抬手虚扶:“楼将军不必多礼。将军年少有为,威名远播,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赐座!”
楼十进谢恩落座,位置恰好被安排在与水玉月的琴案遥遥相对之处。从他进入会场到落座,他的目光始终恪守使臣礼仪,并未刻意看向水玉月,仿佛她只是一位普通的乐师。
然而,水玉月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呼吸便是一窒。看着他熟悉的身影,听着他沉稳的声音,故国的一切仿佛瞬间变得清晰可触。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冰凉。
拓拔萨拉赫与楼十进寒暄数句,内容无非是两国风情、无关痛痒的客套话。但很快,他便话锋一转,目光投向水玉月,脸上带着一种看似随和实则残忍的笑意:
“久闻大鼎公主殿下琴艺超绝,今日恰逢其会,不如请公主抚琴一曲,以助酒兴,也让楼将军听听这故国之音,以慰思乡之情,如何?”他又看向楼十进,“楼将军乃我金国贵客,听闻将军剑术亦是一绝,不若舞剑助兴,让我等也开开眼界?琴剑和鸣,岂非一段佳话?”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让敌国公主为敌国使臣抚琴,让敌国将军在敌国王庭舞剑?这哪里是助兴,分明是极致的羞辱和试探!更是要将两人架在火上烤!
拓拔萨克序手中的酒杯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色,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射向自己的父亲,又死死钉在楼十进和水玉月身上。
楼十进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抬起眼,看向王座上的拓拔萨拉赫,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回应:“陛下有命,外臣自当遵从。只是刀剑无眼,恐惊扰圣驾,恕难从命。”
他拒绝了舞剑,态度恭敬却坚定。
而水玉月,在最初的震惊和屈辱过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向拓拔萨拉赫,又极快地、如同蜻蜓点水般掠过楼十进的方向,然后缓缓起身,对着王座微微一礼:
“陛下有令,玉月岂敢不从。”
她走到琴案后,缓缓坐下,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
这一刻,她不再是一个屈辱的囚徒,而是大鼎的公主。她的尊严,不容任何人践踏,即便是通过这种方式。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纷乱的情绪压下。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平静。
指尖拨动,清越空灵的琴音如同山涧清泉,骤然流淌而出,打破了场间的死寂。
她弹奏的并非迎合气氛的欢快曲调,而是一首大鼎古老的《幽兰操》。曲调舒缓悠远,带着一丝淡淡的孤高与哀愁,仿佛空谷幽兰,不以无人而不芳,清冷自持,不屈不折。
琴声一起,便将在场所有嘈杂的心思都压了下去。那清越的音符仿佛带着魔力,勾勒出中原文化的悠远与深邃,与周遭粗犷的草原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却奇异地并不突兀,反而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楼十进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真的在聆听故国之音。但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听得懂这琴声中的傲骨与哀伤。
拓拔萨克序也愣住了。他不懂中原音律,却能从那清冷孤高的曲调中,感受到弹琴之人那份不容亵渎的骄傲和深藏的悲伤。他看着水玉月沉浸于琴音中的侧脸,月光与火光交织,为她镀上一层圣洁的光晕,美得令人窒息,却也遥远得令人心慌。
拓拔萨拉赫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他本想看的是两人仓皇失措、任他摆布的模样,却没想到水玉月竟以这种方式,将一场羞辱变成了她个人风骨的展现。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消散在夜风中。
场间一片寂静,竟无人出声。
水玉月缓缓收回手,起身,再次向王座行礼,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场寻常的演奏。
“好!好一曲《幽兰操》!”拓拔萨拉赫率先抚掌大笑,打破了寂静,只是那笑声中听不出多少真心,“公主琴艺果然名不虚传!楼将军,觉得如何?”
楼十进站起身,目光终于第一次,郑重地、毫不避讳地投向水玉月。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复杂的情愫无声流淌——有关切,有欣慰,有无奈,亦有无需言说的默契。
“公主殿下琴音高洁,臣……感佩于心。”楼十进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句话,是对她琴艺的赞美,更是对她此刻风骨的敬意。
然而,这一幕落在拓拔萨克序眼中,却如同最炽烈的毒焰,瞬间焚烧了他所有的理智!
那对视的眼神!那无需言说的默契!那郎才女貌、琴剑相和的般配景象!还有水玉月弹琴时那份他从未见过的、专注而动人心魄的美……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无情地嘲讽着他的存在,他的感情!
他猛地站起身,酒杯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拓拔萨克序却浑然不觉,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水玉月和楼十进,胸膛剧烈起伏,琥珀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疯狂的妒忌和一种被彻底背叛撕碎了的剧痛!
他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一把推开试图上前劝阻的侍从,像一头受伤的猛兽,踉跄着、却又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冲出了宴会场地,瞬间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宴会上下一片哗然。
拓拔萨拉赫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得计的、冷酷的弧度。
水玉月脸色煞白,看着拓拔萨克序决绝离去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知道自己和楼十进的无心之举,已彻底落入了金国王的圈套,重重地伤害了那个少年。
楼十进眉头紧蹙,目光追随着拓拔萨克序离去的身影,又担忧地看向水玉月,眼中充满了凝重。
琴音已绝,心曲方乱。
这一场精心设计的“佳话”,终以诛心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