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暗流将涌

金国王拓拔萨拉赫的警告如同冰冷的毒液，渗入土壤，虽未立刻发作，却让空气无形中变得更加凝滞。他离开后，囚帐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水玉月低垂着眼眸，方才被质疑为奸细的屈辱感和那句关于“孽障”的冰冷警告，依旧让她心头发寒，指尖冰凉。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仿佛这样能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拓拔萨克序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父亲的威胁和羞辱让他胸腔憋闷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面对水玉月时的无措。他方才那句承诺脱口而出，此刻在寂静中回想，竟觉得耳根有些发烫。

　　他看着她苍白脆弱的侧脸，那强装镇定下的细微颤抖，心中那股想要摧毁什么来发泄的暴戾，奇异地被一种更陌生的、想要安抚她的冲动所取代。但他从不擅长温言软语。

　　“咳，”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语气依旧硬邦邦，却刻意放缓了些，“那个……他没证据，就是来诈你的。以后他再来，你就让人立刻告诉我。”

　　水玉月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依旧没有抬头。

　　拓拔萨克序觉得这气氛憋得慌，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只丢下一句：“你……好好待着，我晚点再来看你。”便近乎仓促地转身离开了。

　　帐帘落下，水玉月才缓缓抬起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接下来的几日，出乎水玉月的预料，竟过得相对平静。拓拔萨克序似乎真的将他的话记在了心上。

　　来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来，总会带来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 有时是一包还带着露水的、草原上罕见的野果；有时是一盒据说是从中原商队那里换来的、品质粗糙却香气熟悉的胭脂。

　　甚至有一次，他拎来了一只羽毛鲜艳、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小鸟，虽然后来因为太吵又被他自己黑着脸拎走了。

　　他的举动笨拙又突兀，与其说是讨好，不如说更像是一种不知如何表达的、固执的关心。水玉月默默收下，轻声道谢，心中那片冰原，在那生涩的“滴水”之下，悄然融化着更细微的缝隙。

　　然而，这片短暂的、虚假的宁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拓拔萨拉赫虽未再亲自前来，但水玉月能感觉到，监视的目光似乎更加严密了。那个哑巴侍女送饭时，眼神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欲言又止的担忧。王庭远处，时常能听到兵马频繁调动的声响和金国贵族们聚会时比往日更高的议论声，气氛隐隐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

　　所有迹象都表明，大鼎与匈奴结盟的消息，正在金国高层内部持续发酵，引发着各种猜测、不安和应对之策。

　　水玉月的心也始终悬着。她不知道楼十进是否已经出发，何时能到。她既期盼着故国来人，能带来更确切的消息，哪怕只是看上一眼，也能稍慰思乡之苦；又深深地担忧着他的安危，在这敏感时刻，任何来自大鼎的使者，都可能成为金国怒火倾泻的对象。

　　她更像是一根被放在炭火上慢慢烘烤的弦，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刻都在承受着煎熬。

　　这日午后，拓拔萨克序又来了。他今日似乎心情不佳，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进来后也没多话，只将一包还温热的、散发着甜香的烤栗子放在案几上，便自顾自地坐到一旁，拿起水囊灌了几口酒。

　　水玉月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拓拔萨克序喝酒的动作一顿，瞥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询问。他沉默了片刻，才闷声道：“没什么。一些老家伙，整天吵吵嚷嚷，烦得很。”

　　他显然不愿多谈政务，但烦躁之情溢于言表。水玉月心下明了，必定是与大鼎匈奴联盟之事有关的争论。她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剥开一颗栗子，香甜软糯的口感稍稍驱散了心中的阴霾。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帐外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守卫恭敬的行礼声和一道略显急促的通报：

　　“殿下！王庭传来急讯！大鼎国的使臣队伍已抵达边境，递交了国书，不日便将抵达王庭！”

　　“啪嗒。”水玉月手中的栗子滚落在地。

　　她的心跳骤然漏跳了一拍，呼吸也随之屏住！来了！楼十进……他真的来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拓拔萨克序。

　　果然，拓拔萨克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方才那点烦躁被一种更加冰冷的、警惕的神色所取代。他猛地站起身，琥珀色的眼眸中锐光闪烁，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大鼎使臣？”他冷笑一声，“在这个时候？来得可真是时候！”

　　他的目光扫过水玉月瞬间苍白的脸和那双无法掩饰担忧的眼眸，眼神变得更加晦暗难明。他几步走到水玉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你那个‘十进哥哥’……看来是迫不及待想来看看你了？”

　　他的语气酸涩而尖锐，带着浓浓的讽刺和试探。

　　水玉月的心揪紧了。她知道，真正的风波，现在才刚刚开始。楼十进的到来，必将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而她，正处于这漩涡的最中心。

　　她迎上拓拔萨克序审视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他是大鼎的将军，奉命出使，自有其国事要务。与我何干？”

　　拓拔萨克序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丝毫心虚或期待。良久，他才冷哼一声，丢下一句：

　　“最好如此。”

　　“你给本王记住了，水玉月，你现在是谁的人。”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气。

　　帐内，水玉月缓缓坐回榻上，手心一片冰凉。

　　楼十进要来了。

　　期盼，担忧，恐惧，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的、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