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还沾着墨,停在乌镇上方。我正想说第一站得准备点什么,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叩门,是直接推开院门就往里走的熟人架势。
“人呢?不会已经溜了吧?”
“别瞎说,这才刚画完图,能跑哪儿去。”
我听出声音,忍不住笑出来。是她们来了。
叶临渊也听见了,放下笔,起身去开门。没一会儿,一群人就涌进了院子,手里提着东西,有食盒、包袱,还有人扛了个小酒坛。
“你们这是组团来打劫?”我站起来,伸手接过一个沉甸甸的篮子,“我还以为要等出发那天才见着。”
“那哪行。”走在最前面的柳青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我们一听你要走这么远,饭都吃不下,连夜收拾行李,就差直接睡你家门口了。”
“谁让你不提前说。”另一个叫林月的姑娘把包袱往桌上一扔,“还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太不够意思了。”
我摊手:“我也是昨天才定下来。”
“定下来也不早通知?”柳青瞪眼,“你知道我们多担心你一个人跟着他跑荒山野岭吗?”
她话音刚落,屋里安静了一瞬。叶临渊站在桌边,低头整理地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他耳朵动了一下。
我憋着笑:“他怎么了?”
“他能怎么?”柳青翻白眼,“长得凶,话又少,一看就不是好人。”
“那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还偷偷看他袖口有没有血迹。”
“我是谨慎!”
众人哄笑起来。气氛一下子热闹了,没人再盯着那张刚画好的地图发呆,反而围上去指指点点。
“这路线是谁定的?”林月凑近看,“南边起点,一路往西,最后从北边回来……挺周全啊。”
“我们一起画的。”我说。
“哦——”她拖长音,“所以你现在也会动脑子了?”
“以前我不动脑子?”我反问。
“以前你动脑子的方式是‘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儿算哪儿,饿了找饭,困了睡觉,完全靠运气活着。”
“我现在不一样了。”我哼了一声,“现在有人管我吃饭。”
叶临渊轻咳一声,没接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话说回来,”柳青突然正经起来,“你们真打算就这么两个人走?”
“不然呢?”我反问。
“不然加我们几个。”她说得干脆,“路太长,万一遇到事,有个照应。”
我愣了下。原本只想和他两个人走,看看没人的地方,听听风穿过山谷的声音,不用解释为什么在某个破庙前停下,也不用说明为什么对着一片荒地发呆。
但现在看着她们,一个个眼睛亮着,像是已经看到了路上的风景。
“你们不怕吃苦?”我问。
“吃什么苦?”柳青嗤笑,“你忘了上次我们在山里追狐狸追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我抓到的。”
“那是为了赌一口气。”
“这次也是。”她拍桌子,“我就不信,你们能走的地方,我们走不了。”
林月也点头:“我可以负责记账,还能写游记。”
“我会认草药。”另一个姑娘举起手,“毒雾谷要是真有毒,我至少能让大家活着走出来。”
“我带锅。”有人补充,“走到哪儿都能吃上热饭。”
我转头看向叶临渊。他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手指轻轻按在地图边缘。
半晌,他开口:“人多些,路上安全。”
我挑眉:“你不是很喜欢清静?”
“清静是好事。”他淡淡道,“但活着更重要。”
这话让我笑了。他知道我在犹豫,也知道我不想拒绝她们。所以他替我说了那句我没敢说的话。
我回头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遥远了。
“行吧。”我耸肩,“既然你们非要跟着受罪,那就一起走。”
话音刚落,院子里炸开了锅。
“太好了!”
“终于能离开这鬼地方了!”
“我早就想看看敦煌的壁画长什么样!”
“等等。”我举起手,“丑话说前头,路上我说了算,谁要是乱跑、贪玩、半夜偷喝凉水闹肚子,别怪我不给治。”
“那你呢?”柳青反问叶临渊,“你要是又像上次一样,天不亮就把人叫起来赶路,我们也得抗议。”
他看了她一眼,没反驳:“可以投票。”
“哟,开明了啊。”林月笑出声,“看来婚后生活把你驯化得不错。”
“我没有被驯化。”他说。
“那你为什么现在愿意带一堆人上路?”
“因为她们会做饭。”
众人一愣,随即爆笑。
我扶额:“你就这点理由?”
“够用了。”他认真道。
笑闹了一会儿,大家重新围到地图前,开始讨论具体安排。
“第一站是乌镇,得准备雨具。”
“江南湿气重,床板容易潮,得带防虫粉。”
“到了大理那段,进山前必须休整三天,不能硬闯。”
叶临渊一条条说着,语气平静,像是早已盘算好一切。他拿出朱笔,在原有线路上加了几个小点,都是适合扎营、补给的村落。
“这些地方我都去过。”他说,“村里人都可信。”
“你还留了后路?”我惊讶。
“不是后路。”他纠正,“是退路。”
“有区别?”
“有。”他看着我,“退路是随时能回去的地方,后路是不想回去却不得不回的地方。这些村子,是退路。”
我懂了他的意思。不是怕我们走不到终点,而是怕我们在路上撑不住。
心里忽然有点软。
“既然这样。”我转向大家,“那我们就分分工。谁做饭、谁记事、谁守夜,都得定下来,不能一路混着过。”
“我做饭!”立刻有人举手。
“我守夜!”
“我背行李!”
“别抢了。”柳青冷笑,“你们真以为背着锅走十天很光荣?等走到第三天,连筷子都拿不稳的时候再说这话。”
“那你说怎么办?”
“轮值。”她指地图,“每段路换一组人,谁也不能偷懒。”
“行。”我点头,“那就这么定。”
林月掏出本子开始登记名字和职责,有人主动报项目,有人还在争哪个活最轻松。
叶临渊默默把地图卷起,用布包好,放进了角落的木箱里。
“你不参与?”我问他。
“我在听。”他说,“也都记下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们会来?”
他顿了下,抬眼看我:“你昨晚梦里喊过她们的名字。”
我一僵:“我什么时候……”
“三次。”他淡淡道,“一次是柳青,一次是林月,还有一次是‘快跑’。”
我脸有点热:“那是我做梦太投入。”
“嗯。”他居然点头,“投入挺好。”
我翻白眼,懒得跟他争。转身加入另一拨人,继续讨论干粮带多少、鞋子备几双。
正说着,柳青突然指着墙角那个木箱:“你们要把地图放那儿?那箱子旧了,老鼠都能咬穿。”
“不会。”叶临渊走过去,打开箱子,从底层抽出一块油布,“裹了三层,外面还涂了蜡。”
“你还挺讲究。”
“路上不能没它。”
“要不我来保管?”林月举手,“我睡觉警醒,一有动静就醒。”
“不用。”叶临渊合上箱子,“我带着就行。”
“你天天背着个箱子走?”
“习惯了。”
我看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那张图对我们意味着什么,不只是路线,是我们一起画下的第一个共同决定。
外面天色渐暗,院子里的灯被点亮了。大家坐成一圈,边吃边聊,话题从路线跳到过往趣事。
“还记得那次我们在茶馆扮乞丐讨饭吗?”
“记得,结果你吃得太香,掌柜的以为真是流浪汉,差点报官。”
“那能怪我?那碗面太好吃了!”
笑声不断,连叶临渊都多喝了半杯酒。
饭后,有人提议改路线,想去某地看灯会。
“不去。”我直接拒绝,“那是闹市,人挤人,去了就得打架。”
“就一天!”
“不行。”
“那我们自己去。”
“你们敢。”
叶临渊忽然开口:“灯会当晚有暴雨,塌了两座桥。”
众人一愣:“你怎么知道?”
“去年这个时候,我路过。”他说,“死了七个人。”
空气安静下来。
“所以不是我不让你们去。”他语气平,“是那地方,不适合停留。”
没人再提灯会的事。
后来大家散开休息,有的留在院里搭帐篷,有的回自己住处明天再来。
我和叶临渊回到屋内,坐在桌边。
“今天吵得很。”我说。
“但他们说得对。”他低声道,“路上不该只有我们两个。”
我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想通的?”
“从你梦里喊出她们名字那天起。”他顿了顿,“我知道,你舍不得一个人走完。”
我没说话。其实我也知道,有些风景,一个人看是寂寞,两个人看是温情,但和一群老朋友一起看,才是真的活着。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已经忙成一团。
有人在试新买的靴子,有人在检查包袱,还有人在争论该不该带琴。
“带琴干嘛?”
“心情好了弹两首不行?”
“山路颠簸,琴弦都会震断。”
“那我背书!”
“书更沉!”
我靠着门框站着,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出发的日子也没那么沉重了。
叶临渊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
“准备好了?”他问。
“差不多。”我接过杯子,“就是没想到,队伍这么大。”
“比预想的好。”他说,“人多了,热闹。”
我笑出声:“你居然觉得热闹好?”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些吵吵嚷嚷的身影,眼神很轻。
远处传来一声呼喊:“花凝玉!你再不来量尺寸,这雨衣就没你的号了!”
我叹了口气,放下茶杯:“来了来了,催命似的。”
转身要走,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腕。
我回头:“怎么?”
他松开手,只说了一句:“别落下任何人。”
我点点头:“不会的。”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装地图的木箱,指节轻轻敲了下箱角,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