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包干玫瑰瓣,袖口沾了点面粉。巷子里孩子唱的童谣还在耳边飘着,什么“雇人劈柴十文整”,听着就让人想笑。
还没走到西院门口,一个丫鬟匆匆跑来,说是祖母叫我去正厅一趟。
我叹了口气,把玫瑰瓣塞进袖袋。这种时候找我,八成没好事。清月最近安静得反常,她一安静,我就知道要出事。
正厅里光线明亮,祖母坐在主位上喝茶,神色平静。花清月跪在她脚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
我站在门口没动。
“来了?”祖母抬眼看了我一下,“进来吧,别杵着。”
我慢吞吞走进去,在侧边椅子上坐下,整个人往下一沉,懒洋洋地靠在扶手上。
“手怎么了?”祖母问。
我举起手腕晃了晃:“搬米袋拉的,现在一动就酸。”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花清月抽了下鼻子,开口了:“祖母……孙女实在忍不住才来告状。二姐姐整天不在屋里待着,不是在厨房就是在外头闲逛,连账本都不肯看一眼。前日管事送来新册子,她连翻都没翻就搁在那儿积灰。”
她说得情真意切,声音都在抖。
我听着差点打哈欠。
合着我帮厨娘揉面、分点心、教玫瑰酥,全是白干?现在倒成了不务正业?
“账本太沉。”我说,“我搬不动。”
花清月猛地转头看我,眼神像钉子。
“那妹妹可以代劳!”她立刻接话,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这些日子我已经整理了三册旧账,一笔不差。这是本月采买结余,特地送来给祖母过目。”
祖母接过银票,低头看了看。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库房每月损耗比去年多了二十两,这事前几天厨娘随口提过。采买回扣一向查得松,但敢拿到祖母面前显摆,也太不怕死。
祖母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然后她笑了,很轻的一声。
“你倒勤快。”她说,“既然这么上心,不如把库房钥匙交给凝玉,让她查查到底少了什么。”
空气一下子静了。
花清月脸色变了,手指攥紧又松开,银票从她指尖滑下来,掉在裙角边上。
她张嘴想说什么,可祖母只看了一眼,她就没敢再出声。
“退下。”祖母语气不高,但谁都听得出不容反驳,“再让我听见你在背后嚼舌根,禁足半年。”
花清月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桌角才站稳。她没捡那张银票,也没抬头,转身走出去时脚步虚浮。
我仍瘫在椅子上,伸手拨了拨额前碎发。
“其实我也懒得管库房。”我说,“不过既然祖母给了,那就放我屋里吧,至少找东西响一声,省得翻箱倒柜。”
说着,我用脚尖轻轻一勾,把地上的银票推到了她裙摆底下。
祖母喝了口茶,没理我这句混话。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老嬷嬷进来奉茶。她经过我身边时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刚才三姑娘回房摔了茶盏,门都关死了。”
我嗯了一声,不意外。
正厅里只剩我和祖母。
她放下茶碗,看着我说:“你倒是越来越会装懒了。”
“不是装。”我说,“是真的懒得争。”
她哼了声:“那你倒是懒出了名堂。街口那些孩子,昨儿还在唱你的歌谣。”
我笑了笑,没接话。
坐了一会儿,我觉得腰有点僵,起身活动了下脖子。
“行了,没事就回去吧。”祖母挥挥手,“钥匙晚上会送到你屋。”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路过院子时,听见几个小丫鬟躲在廊下嘀咕。
“听说三姑娘被训了?”
“可不是,为了账本的事。二姑娘一句话,她当场脸就白了。”
“嘿,我还以为她多厉害呢,原来也是纸糊的。”
我没停下,继续往前走。
西院门口那两个曾被我雇去劈柴的丫头还在择菜,看见我过来,手里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我路过时随口问:“柴劈完了吗?”
其中一个抬头,结巴着说:“还、还没……我们想着工钱还没给齐……”
我从袖袋摸出十文钱,扔在地上。
“现在给了。”
她们慌忙去捡。
“去劈。”我说,“天黑前劈不完,明天加二十文。”
两人抱着柴刀跑了。
我走进院子,阳光斜照在石凳上,暖烘烘的。我坐下来,从袖袋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掌心翻来翻去。
这是库房钥匙的象征性信物,每年换一次人管,谁拿着它,就意味着有了进出库房、核对采买的权限。
以前这东西都是清月捧着,天天拿它显摆自己多能干。
现在轮到我了。
我盯着铜钱看了会儿,随手抛了一下,接住,又抛。
远处巷子里传来小孩的声音,还是那首新编的童谣:
“二姑娘懒,懒得分银钱;
雇人劈柴十文整,胜过贵女哭妆奁——”
唱到一半,有个孩子看见我,大声喊:“二姑娘!明儿真教玫瑰酥吗?”
我扬了扬手里的铜钱:“不来白不来。”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四散跑开,边跑边喊:“二姑娘教点心喽!”
我收回手,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滑进袖袋。
刚准备起身回屋,忽听得院墙外有人议论:
“听说没?五王爷那边又派人来了,这次是暗中打听二姑娘平日都见些什么人……”
“哎哟,这不是还惦记着呢?人家都拒了两回了。”
“拒归拒,架不住身份摆在那儿。你说这二姑娘怪不怪,那么大的富贵不要,天天蹲厨房啃萝卜。”
“你懂什么,人家那是活得明白。”
我站在原地没动。
片刻后,我转身走向厨房小院。
角门开着,灶房里有动静。胖婶子正在淘米,看见我进来,笑着打招呼:“二姑娘来啦?糯米粉昨儿磨好了,就等您来试。”
我点头:“今天太晚了,改明儿吧。”
她应了声,又问:“那玫瑰馅呢?要不要现在和?”
“不急。”我说,“等我想做了自然会来。”
正说着,厨娘从后屋出来,手里拎着个小布包。
“这是昨儿剩的豆沙,还能用。”她说,“您要是哪天想做甜糕,随时都能上手。”
我把布包接过来,入手微温。
外面天色渐暗,巷子里挑担的小贩开始吆喝收摊。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远处又有孩子在唱:
“二姑娘懒,王爷也不嫁;
十文劈一捆柴,气坏三小姐——”
唱得七扭八歪,但意思清楚。
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厨娘站在我旁边,低声说:“刚才那话,不止一个人在传。卖豆腐的、卖葱的,都在说五王爷派人打探您。”
我知道。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沙包,布面上有一道洗不掉的油渍。
我把包递回去:“留着吧,说不定哪天就用了。”
她接过,没问。
我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走到西院门口,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响。
我没回头,夜风从檐下吹过,卷起一片落叶,打了个旋,落在门槛前,我抬脚跨过去。